陸氏集團“華夏匠心傳承計劃”釋出會,設在城中頂奢酒店的宴會廳。沈清歌拿到的是周薇托關係辦的媒體旁聽證,位置在最後排靠邊,視野不算開闊,卻足夠看清整場舞台。
她來得很早,挑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落座。一身最簡單的黑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綰在腦後,淡妝遮去疲憊,儘力把自己藏成一個毫不起眼的隨行記者。
宴會廳燈火璀璨,衣香鬢影。巨型LED屏迴圈播放著精心剪輯的宣傳片:航拍山河壯闊,鏡頭落向一雙雙佈滿老繭卻穩如磐石的手,雕木、拉坯、穿絲。配樂恢弘,解說詞字字鏗鏘,滿是“傳承”“匠心”“時代擔當”一類宏大字眼,陸氏LOGO在片尾金光閃閃地砸入畫麵。
到場之人非富即貴,文化部門官員、學界泰鬥、收藏界名流,更多的是各路媒體,長槍短炮林立,閃光燈劈啪不停。人人麵帶得體笑意,寒暄交換名片,空氣裡浮動著屬於成功者與資源掌控者的默契氣息。
沈清歌安靜坐著,指尖無意識摩挲口袋裡那塊顧言澈新織的《墟生》小樣。粗糲絲線劃過指腹,沉甸甸的真實觸感,讓她在這片浮華喧囂裡勉強穩住心神。
她看見了林雨晴。
今日的她格外耀眼,一襲藕荷色曳地長裙,妝容精緻,挽著一位頭髮花白、氣度不凡的文化界元老,笑語嫣然地周旋應酬,儼然半個主人姿態。目光掃過全場時,藏不住與有榮焉的得意。
沈清歌淡淡移開視線,麵無波瀾。
時辰一到,燈光驟暗,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陸霆深身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裝,從側幕穩步走出。身姿挺拔,麵容冷峻,聚光燈下棱角分明,氣場迫人。他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沉穩有力,帶著慣有的掌控一切的姿態。
掌聲雷動,鎂光燈閃成一片銀色海潮。
陸霆深微微頷首,開口致辭。聲音經由頂級音響傳遍全場,低沉清晰,極具磁性。他冇有拿稿,卻句句邏輯嚴密,措辭精準,從國家文化戰略談到企業社會責任,從傳統工藝凋零說到創新傳承之必要,從陸氏使命講到“華夏匠心傳承計劃”的願景佈局。侃侃而談,氣度從容,舉手投足儘是上位者的自信與不容置疑。
台下眾人無論心中作何想法,臉上皆露出欣賞、欽佩之色,連見多識廣的記者也忍不住低聲讚歎他的氣場與口才。
沈清歌遠遠望著他。
這是離婚後,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如此清晰地看見陸霆深。他依舊耀眼強大,彷彿天生就該站在人群中央,接受萬眾仰望追隨。曾經,她也是仰望者之一,甚至以為能站在他身側分享光芒,便是此生最大幸運。
而今她坐在昏暗角落,隔著人海看他光芒萬丈,心底卻一片奇異的平靜。無嫉,無恨,甚至無太多波瀾,隻像在看一名演技精湛的演員,上演一場華麗而空洞的戲碼。
他的演講完美無缺,計劃聽上去光明宏大:一億資金、頂級顧問團、國際化推廣平台,扶持範圍覆蓋全國……若初心純粹,這確是一樁利國利民的好事。
可沈清歌清楚,根本不是。
這光彩奪目的舞台,這慷慨激昂的誓言,這看似宏大的傳承計劃,核心目的不過是碾死“墟裡”這隻螻蟻,不過是讓她明白——離開他陸霆深,她什麼都不是,連她選的路,他都能以更“正確”、更“高尚”的方式,徹底覆蓋、碾壓、取代。
一種冰冷刺骨的清醒,漫上心頭。
演講接近尾聲,陸霆深宣佈,現場與幾位工藝美術大師、非遺傳承人代表簽署首批扶持協議。幾位白髮老者依次上台,與他握手、交換檔案、合影留念。閃光燈再度沸騰。
流程順暢,賓主儘歡。就在所有人以為釋出會即將圓滿落幕時,陸霆深卻再次拿起話筒。
“各位來賓,媒體朋友。”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變化,“在啟動‘華夏匠心傳承計劃’之際,陸氏也一直在尋找真正堅守、創新、於困境中不肯低頭的守藝人。傳承之路從非坦途,除了鮮花掌聲,更多的是不為人知的孤獨、艱辛,乃至不被理解的痛苦,與來自各方的壓力阻礙。”
台下漸漸安靜,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沈清歌心口微緊,坐直身體,手指悄然蜷起。
陸霆深的目光狀似無意掃過台下,在某個方向極快一頓,快得如同錯覺。“今天,藉此機會,我以個人及陸氏集團的名義,向一位特彆的年輕人,致以敬意與支援。”
他頓了頓,眼神重新變得沉穩有力,甚至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慨歎與惋惜。
“我聽聞,本市有一位才華出眾的年輕工藝師,不顧外界阻力,投身緙絲傳承與創新。他守在簡陋工作室,甘於清貧孤寂,隻為心中對古老手藝的熱愛與責任。近期,他完成一幅名為《雲山千疊》的大型緙絲作品,技藝精湛,意境深遠,本應是這個時代匠心精神的絕佳體現。”
沈清歌呼吸驟然一滯。
他怎麼會知道《雲山千疊》?又知道得如此清楚?
台下響起低低議論,顯然這段故事勾起了眾人興趣。
陸霆深的聲音適時添上沉重與痛心:“然而就在不久前,這位年輕人的工作室遭人惡意破壞,耗費數月心血的《雲山千疊》,核心部分被殘忍損毀、盜走。”
嘩然瞬間炸開。竊語聲四起,記者們紛紛豎起耳朵,鏡頭牢牢對準台上。
“這不僅是針對個人的犯罪,更是對傳統文化傳承事業的公然挑釁與破壞!”陸霆深聲調微揚,義正辭嚴,“我得知後深感震驚與痛心。在此,我代表陸氏與‘華夏匠心傳承計劃’鄭重表態:絕不容忍此類惡行!我們將全力支援這位年輕人,協助警方徹查破案,挽回損失!”
他目光炯炯環視全場,語氣斬釘截鐵:
“同時,我們正式向這位年輕工藝師——顧言澈,及他所代表的‘墟裡’工作室,發出邀請。邀請他們加入本計劃,我們將提供充足資金支援、專業導師指導、廣闊宣傳平台,助他修複作品、繼續創作,讓緙絲這門古老藝術發揚光大!”
話音落下,短暫寂靜後,是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持久的雷鳴掌聲。
漂亮。太漂亮了。
一個心懷大義、扶危濟困、愛才惜才的完美企業家形象,瞬間立住。不僅把一場潛在負麵事件,轉化成彰顯自身格局的正麵宣傳,更在萬眾矚目之下,給了“墟裡”一根無法拒絕、帶著強烈收編意味的橄欖枝。
接受,“墟裡”便歸入陸氏版圖,顧言澈成為他匠心計劃裡的光鮮棋子,而她沈清歌,徹底出局,甚至還要“感恩”他的不計前嫌。
不接受,便是不識抬舉、辜負好意,甚至會被暗指心裡有鬼、不敢接受幫助。輿論上,直接陷入死局。
進退維穀,殺招無形。
沈清歌坐在角落,聽著潮水般的掌聲,看著一道道投向陸霆深的敬佩目光,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凍僵四肢百骸。
高。實在是高。
陸霆深這一手,比她預想的更狠、更絕,也更……冠冕堂皇。
她幾乎能想見,倉庫裡埋頭織《墟生》的顧言澈,得知訊息會是何等反應。憤怒?屈辱?還是在現實重壓與看似光明的前途誘惑下,產生動搖?
掌聲漸歇,所有目光明裡暗裡掃向台下,搜尋那位被陸總點名的幸運匠人。
陸霆深站在台上,笑容溫和篤定,一切儘在掌握。
這一次,他的目光精準而毫不掩飾,穿過人海,直直落向最後排角落那個穿黑裙的女人。
四目相對。
隔著喧囂人海,隔著耀眼燈光,隔著無形硝煙與算計。
沈清歌冇有躲閃,冇有慌亂。
她甚至極緩極輕地,彎了下嘴角,露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無溫,無怒,隻有一片冰冷瞭然的平靜。
在陸霆深微微蹙眉、意外於她反應的注視下,沈清歌緩緩從不起眼的角落裡,站了起來。
動作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輕輕理了理身上這套略顯嚴肅刻板的黑套裙。在周圍詫異、探尋、不解的目光裡,她一步一步,沿著狹窄過道,向前走去。
不是走向出口。
而是走向舞台。
走向那束追光,走向眾目睽睽的中心,走向剛剛給她、給“墟裡”拋來致命誘餌與無形枷鎖的男人。
宴會廳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盯著這個突然起身、走向舞台的陌生女人,議論聲低下去,好奇與疑雲在空氣中瀰漫。記者們的鏡頭,下意識齊齊轉向她。
陸霆深立在台上,看著沈清歌一步步走近,笑容未變,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快、難辨的幽光。是意外?是玩味?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期待?
沈清歌停在舞台前方,距陸霆深幾步之遙。她冇有上台,隻是仰起臉,望向聚光燈下高大耀眼、卻又無比遙遠的男人。
然後,她開口。
聲音不大,卻在驟然死寂的空氣裡,清晰傳開:
“陸總。”
全場落針可聞。所有目光,死死釘在這個膽敢打斷陸氏總裁發言的女人身上。
沈清歌迎向萬千視線,迎向陸霆深深沉難測的眼神,一字一句,平穩清晰:
“感謝陸總對‘墟裡’工作室,及顧言澈先生的關注與……邀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好奇、審視、等著看戲的臉,最終重新落回陸霆深身上。
“不過,‘墟裡’目前由我全權負責運營與對外事務,顧言澈先生專注創作,不便出席此類場合。關於您方纔的提議——”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悄無聲息探入口袋,緊緊攥住那塊粗糲的緙絲小樣。
真實而堅硬的觸感,給了她最後底氣與勇氣。
她抬眸,目光平靜如深潭,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清清楚楚迴盪在整座宴會廳:
“我們,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