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疫情(下)------------------------------------------,石鹿跟著李如月去了東方花園,左逢源輾轉趕往公司上班。剛入公司大門,就見一群人圍在一塊,想必是又有事情發生了。站在人群中間的,是一個名叫楊旭的年輕人,他是左逢源的同事,準確點來說,現在他應該算是大家的前同事。原來,早在前一天晚上,楊旭的出租屋裡來了群不速之客——一支由居委會大爺大媽組成的誌願者團隊,他們敲開楊旭家的門,不問青紅皂白便闖了進去,一通“審訊”後無果,便要檢查幾位租客的行程資訊以及核酸證明,楊旭性子耿直,不願屈服,且要以“強闖民宅”為由報警,誰料到那幾位所謂的誌願者一個比一個叫囂得厲害,對報警一事毫無畏懼,楊旭一時惱火,便出手將嘴臉最醜陋的那人揍了一頓。,嘴上蠻不服氣,隻道:“有時候,世人眼裡的禽獸未必就是禽獸,世人眼裡的聖賢未必就是聖賢,好的規定,我百分之百遵從,但是對於一些彆有用心的人、披著羊皮的狼,我絕不屈從。”:“你得罪的不是他一個人,而是一個群體,一個龐大的群體,現在是‘全民抗疫’,不管你對還是你錯,不管你是紅臉還是白臉,你打了誌願者,都註定要成為全民公敵。”,冷笑道:“又如何?我不怕做全民公敵,如果說全民都是豬的話。都什麼年代了,還敢私闖民宅,我要報警,他們居然說:‘報警啊,你報警啊!’簡直就是土匪!”:“消消氣吧,你向來做慣紳士,怎麼突然那麼粗魯?”:“因為我憤怒!我憤怒的時候就愛粗魯!發生這樣的事,難道我不該憤怒嗎!難道我不該粗魯嗎!”頓了一頓,又道,“所謂文明社會,可不是為了叫文明人受氣的。”,道:“哪有什麼文明社會?胡扯而已,開放、前衛,就可以與文明劃等號嗎?繁榮,富強,就可以與幸福劃等號嗎?害群之馬在,社會難文明。”:“不管了…不管怎麼說,我這回的確是打了人,還進了趟局子,我是不好意思留在公司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他們檢查,你老老實實配合檢查就是,非常時期,私闖民宅又怎樣?何必大動乾戈?以後這類的檢查還多著呢,你和他們較勁,就算這次不出事,早晚也得出事。”,說話的是朱意,二人同處一個屋簷下,向來不太對付,故楊旭不做迴應。:“你不是說要去參加朋友的婚禮嗎?”:“彆提了,新郎被隔離了,婚禮泡湯了。”,啼笑皆非。,喃喃道:“可悲。”:“有什麼可悲的?”
楊旭道:“你不知道有什麼可悲的嗎?”
朱意道:“我不知道啊。”
楊旭冷冷一笑,道:“那你就永遠不要知道了吧。”
又閒聊一會兒,楊旭與眾位同事道彆後離去,留下的人繼續工作。第二日,左逢源準備同石鹿一同去自己的家鄉——下相,不料,瘟疫進一步擴散,下相市許出不許進,左、石二人都已到了車站,又被迫作罷。
車站外,一個操著定海話的青年男子坐在一輛大貨車駕駛座上長籲短歎道:“唉,這社會到底是怎麼了?有家不能回,有妻不能陪,有鹽搶鹽,冇病搶藥。”原來,這名男子當日淩晨來給廠家送貨,來的時候還進出自由,想不到這一回頭,定海便叫人給封了。
左逢源搖搖頭,攙著比他還鬱悶的石鹿,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左逢源問石鹿道:“是不是很失望?”
石鹿微微搖搖頭,嘟嘴道:“冇有。”
左逢源道:“還冇有?臉拉得這麼長?”
石鹿咧嘴一笑,道:“你臉才長呢。”她抱了抱左逢源,又道,“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然心滿意足,至於你的家鄉,現在去不了以後可以去嘛。”
左逢源道:“那你還不開心?”
石鹿癟嘴道:“難免的嘛,那可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
左逢源道:“嘴真甜,這樣吧,今天我什麼也不做了,就陪你看看電影、逛逛街,以此作為補償。”
石鹿樂道:“這是你說的,那我們去如裳街吧,正好還可以去我嫂子的咖啡店裡坐坐。”
左逢源道:“聽你的。”
愈發嚴重的疫情讓本就落寞的如裳街變得更加冷清,冷清到了連站在街頭彈吉他唱歌的人的聲音都可以傳到街尾。每個人都戴著口罩,大家各走各的,很少有聚集、紮堆,當然,這裡至少還有一個人潮洶湧的地方——那個排隊做全員核酸的如裳廣場。
看著對麵三三兩兩的過路人,左逢源撲哧一樂。
石鹿道:“笑什麼呀?”
左逢源道:“唉,這疫情總體來說是不好的,不過對於一部分人來說還是有點好的,因為她們每次上街都可以帶上口罩,假裝自己是個美女。”
石鹿聽此,嗬嗬直笑,道:“我們要不要也去做個核酸?”
左逢源道:“我們不是昨天才做過嗎?”
石鹿道:“不是一天一次嗎?”
左逢源摸了摸石鹿的頭,笑道:“那是針對一部分特殊人群,比如說做餐飲的,比如說重災區啊、封控區啊,我們隻需持有48小時核酸證明就可以啦。”
看著左逢源那一本正經的模樣,石鹿又咧嘴笑了,她剛要迴應,忽聽身旁有人道:“明天上午做核酸檢測不?”那語氣有點衝,聲音有點發抖,聽起來有點陰森,這冷不丁的一下把石鹿嚇了一跳。二人轉身瞧,原來是一個光頭老人,他看上去六十歲左右,黑臉瘦長如猴,眼光犀利如賊,下巴尖長,麵色枯槁;他上身穿件舊的迷彩服,下麵是一條綁著布腰帶的灰色臟褲,手裡拎著個大大的麻布袋子。左逢源曾在這一帶做過兼職送餐員,與這老人比較熟悉,老人無家可歸,便隻好在如裳街這一帶流浪,他常在廣場上刷牙、在樓梯間吃飯、在地上撿菸頭,平常見了誰都會湊上去和人家搭訕,要麼就跪下磕頭,他與人說話的內容很跳躍,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常叫人摸不著頭腦,接觸過他的人都感覺得到此人不正常,因此,周邊幾乎冇人願意搭理他,當然,左逢源是個例外。
見二人回頭,老人又道:“明天上午做核酸檢測不?”
左逢源道:“我不知道啊。”他指了指廣場方向,續道,“現在不就有人在做嗎?”
老人道:“明天上午八點鐘也做。”
左逢源道:“好,那到時候你可要準時來哦。”
老人道:“是明天上午八點鐘嗎?”
左逢源道:“額,你剛剛不是說明早八點嗎?”
老人道:“你接到通知了嗎?”
左逢源道:“冇有人通知我,不過應該都是如此吧。”
老人道:“對,就是明天上午八點,到這邊做檢測。”
左逢源道:“好的,我記住了。”
不料老人沉默片刻,竟又問道:“到底是不是八點啊?”
左逢源原本故作認真,至此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道:“我真不知道啊,要不我去幫你問一下?”
老人揮手道:“不用。”轉而低頭陷入沉思,自語道,“是明天八點做核酸檢測,冇錯的,是明天,是八點…”一邊嘀咕著一邊離去。
石鹿道:“你呀,明知他愛說胡話,還那麼認真。”
左逢源道:“這種人很可憐的,冇人管冇人問,哪天死了都未必有人知道,唉,如果我是個富翁就好了,到時候我一次給他十幾萬元,讓他開心開心。”
石鹿道:“就你好,什麼都想著彆人,隻是…”
左逢源道:“隻是什麼呀?”
石鹿沉默片刻,嘟了嘟嘴,道:“我想到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左逢源笑了笑,道:“跟我還有什麼能不能說的?你說什麼都好。”
石鹿點點頭,道:“是這樣的,在我看來,你對任何人都很好,唯獨和你爸爸的關係始終不冷不熱,其實他纔是最需要你關心的呀。”
左逢源搖了搖頭,道:“他?哼,他是個例外,和所有拋棄家庭的人一樣,他不值得原諒。”
石鹿道:“可他冇有拋棄你呀,對他來說,也許是一步走錯便步步走錯,有的事想做不能做,有的話想說不能說,甚至有的錯想認也不能認,但他還是默默地疼你、關心你,不管你領不領情,恨不恨他,他都冇放棄過,不是嗎?他對你母親冇有儘到責任,但對你儘到了責任,你不該這樣對他,至少你不能一輩子這樣對他。”
左逢源沉默半晌,道:“我也冇怎麼對他呀,我隻是說他不值得原諒,也冇說我有多恨他呀。”
石鹿道:“是嗎?你呀!我就知道跟你說了也冇用,你就這樣拖著、耗著吧…唉,外人稍微給你點好處你就感恩戴德,家人對你再好你都覺得理所應當,人都是這副德行。”頓了一頓,續道,“你可以對所有人好一點,就是不知道對自己愛的人好一點,你總覺得來日方長,可是未必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來日方長。”
左逢源聽此,頗覺有理,他沉默片刻,對石鹿道:“你真的長大了。”
石鹿囅然一笑,道:“跟你在一起那麼久了,想不長大也難。”
左逢源道:“好,你的話我記住了,還有,你等我下,有獎勵。”他說著,去到一家奶茶店,點了兩杯奶茶,他以前兼職做送餐員的時候經常到這家店裡取餐,與店員頗為熟絡,便互相閒聊起來。不一會兒,女店員做好奶茶,邊打包邊對左逢源道:“我有個好朋友,單身,條件很不錯,給你介紹一下?”
左逢源道:“介紹什麼呀?我有物件了。”
女店員道:“呦,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絕啦?看來你對現在的物件很滿意咯?”
左逢源嘿嘿一笑,道:“滿不滿意不重要,我隻知道我不能傷害她。”
女店員哈哈一樂,道:“是個好男人。”
左逢源取了奶茶,回到石鹿麵前,將其中一杯交給石鹿。
石鹿接過奶茶,若有所思。
左逢源道:“你怎麼啦?”
石鹿道:“我又想起一件事…上次你給我的錢,我還是還給你吧。”
左逢源道:“為什麼?”
石鹿道:“我怕我都給花掉了,我存不住錢的。”
左逢源道:“傻瓜,我給你錢不就是叫你花的?”
石鹿道:“我一天天的什麼事都不做,你對我那麼好,我會愧疚的。”
左逢源道:“淨說些冇用的,你對我不是更好?快喝吧,喝完了去吃好東西,吃完好東西再去看電影。”
石鹿癟了癟嘴,調皮道:“看什麼電影?現在的演員全都是沽名釣譽,不會演戲,影片全靠特效支撐,還是以前的電影好,以前冇有特效,連砍個頭都是真砍。”
左逢源聽此,哈哈一樂,道:“喲,什麼時候學會埋汰人啦?”
石鹿道:“這可都是你以前說過的。”
左逢源道:“我可冇說砍頭都是真砍,哦,就因為我以前不陪你看電影,你就一直記著啊?”
石鹿也哈哈一樂,道:“逗你玩呢,你有這份心就足夠了,你不喜歡看電影我也不勉強你,咱們去嫂子的店裡吧,讓她請我們吃飯,這樣又可以省下看電影的錢又可以省下飯錢了。”
左逢源點了點石鹿的鼻尖兒,笑道:“你呀,真會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