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茫然（引子）------------------------------------------，尚未踏進醜小鴨的店門，便聞到一股濃鬱的香味，這疫情惡化，萬家凋零，想不到咖啡店裡的生意絲毫不受影響，如此看來，“咖啡族”腦中對於自由的嚮往還是多一點的。唐婷等人忙得不可開交，隻有李如月死氣沉沉地趴在吧檯邊，不動如山，一旁，那黑色拉布拉多犬蜷躺於他腳邊，伸頭探腦，到處張望，見左、石二人，拉布拉多一躍而起，顛顛跳跳地迎了過來。，道：“嗨，東方不敗，好久不見了。”“東方不敗”，它不出來溜達不要緊，這一溜達，倒讓店裡不少人的目光都聚到它身上——這是一條隻有三條腿的狗，它的左前腿被截了肢，如今還裝上了一條假肢，儘管這樣，它走起路來還是一顛一顛的，樣子甚是滑稽。和東方不敗“寒暄”過後，石鹿來到李如月跟前，道：“你怎麼也來啦？”。：“喂，跟你說話呢！”，低頭道：“怎麼，狗都能來，我不能來？”、石二人道：“彆提了，自從白裳羽走了以後，店裡簡直忙得一塌糊塗，我叫他來幫幫忙、活動活動，結果來是來了，什麼也不做，喏，擱這兒趴一上午了，礙事絆腳的。”：“真行，比東方不敗還能趴。”：“你們怎麼也來了？知道我這裡缺人，特地來幫忙的？”，道：“你覺得呢？你以為誰都像白裳羽那麼傻？我呀，是來要你請客吃飯的。”：“哦，原來又是個幫倒忙的。”：“可不是嘛，瘟疫搞得人飯碗都快丟了，物價還是居高不下，不得來找你這個大財主嗎？”：“大財主怎麼啦？你們還想‘打土豪分田地’不成？”：“餓急了那可難說。”：“算了吧，你有男朋友在，還餓得著？”
石鹿瞧了瞧左逢源，道：“他捨不得。”
唐婷道：“啊，不會吧？”
左逢源咧嘴道：“我們小城市的人都這樣，賺錢的時候不難受，花錢的時候難受。”
唐婷搖搖頭，道：“你們倆可真是天生一對！得嘞，今天我請客，不光你們倆，店裡每位員工都有份兒，大家最近太辛苦了。”
店員們聽此，皆喜，一女店員道：“謝謝老闆，老闆萬歲。”
石鹿嗬嗬一樂，道：“什麼‘千歲、萬歲’的？給口吃的就‘萬歲’了？我跟你們講，這些都是你們應得的，隻不過那應得的東西被這可惡的資本家奪了去，然後還回萬分之一罷了。”
店員們聽此，哈哈大笑。
唐婷對石鹿道：“你就胳膊肘往外拐吧，這咖啡店不止是我的，也是你們石家的。”
石鹿道：“我管它誰家的，我管好自己肚子就行。”
唐婷取手機轉了兩千元給石鹿，道：“去訂餐吧，順便呀…”她瞅了李如月一眼，續道，“把這位爺也請走吧，我是拿他冇轍了。”
於商場三樓用完午餐，石鹿、左逢源以及李如月到咖啡店帶走東方不敗後三人來到商業街，此刻街上依舊蕭條，無甚變化，隻有幾家藥店門口排滿了人。原來大家上午得知疫情加重，便再度搶起藥來，店裡部分藥品被搶購一空後，便有人在人群裡高價收藥，甚至有人以一部近萬元的手機作為交換條件，藥價瘋狂飆升，仍舊供不應求。
看著眼前景象，左逢源汗毛豎起，隻道：“買這麼多藥乾嘛？當飯吃嗎？當飯吃也吃不完呀！”
石鹿道：“瘟疫當頭，大敵當前，有備無患嘛。”
左逢源道：“他們把藥搶光了，那些冇有藥的、需要藥的人怎麼辦呢？”頓了一頓，續道，“小小瘟疫，一開始讓普通小市民現出原形，往後一點，讓商人企業家現出原形，再往後一點，讓一座座城市現出原形，到最後，整個世界就都現出了原形。都說文明社會，何為文明社會？設施再文明，人類的思想不文明是冇有用的…看來，我們最大的敵人並不是瘟疫。”
石鹿會心一笑，道：“那你的敵人是誰呢？”
左逢源道：“是誰？很簡單，趁火打劫、牟取暴利的人是我的敵人，狐假虎威欺負老實人的人是我的敵人，趁機降薪的人是我的敵人，哄抬物價的人是我的敵人，責任當頭打太極的人也是我的敵人，總之，誰壓榨普通百姓，誰愚弄勞苦大眾，誰就是我的敵人。”
石鹿搖搖頭，隻笑道：“說得好。”
下午，三人來到羽月話劇館，對於這個坐落在東方花園東門內邊的供業餘愛好者自由、自發表演的社羣活動中心話劇館，三人都不陌生——曾經有個女生每逢閒暇之際就到此跟人“研究”舞台劇，後來，李如月被她帶了進來，又過了些日子，左逢源也加入其中。同樣受瘟疫影響，劇場內的觀眾與之前相比更是寥寥無幾，唯獨不減熱忱的是那群賣力的“演員”。
今日節目單上寫著的是四個字：維新變法。台上站著兩名青年男子，他們互稱對方為譚兄、楊兄，聽得譚兄凜然道：“楊兄，炸死我們同胞的不是桌子，不是杯子，而是那幫洋鬼子！你摔杯子有什麼用？拍桌子有什麼用？你就是把它們砸得稀巴爛，又有什麼用？”
楊兄道：“我摔杯子、拍桌子，是因為我心痛那黎民百姓，這世上冇有活該受罪的人，但偏偏每個人都受儘了罪；窮途末路、任人欺淩，何人之過？還不是因為那無道昏婦！還不是那奸官蠹役！”
譚兄道：“國破則家亡，國興則家昌，百姓之命運，決於朝廷。想那日本國，當初也是叫洋槍、洋炮開啟國門，睦仁皇帝痛定思痛，大興改革，終挽狂瀾於既倒。如今大清之命運與日本國如出一轍，豈料當權者不思己過，隻儘將過錯推於他人，寧以血肉之軀對那堅船利炮也不肯破舊立新，是為災難之源也！人們隻記得洋槍可以殺人，卻忘了洋槍還可以保護自己，腐儒們隻以為遵循孔孟之道可得久安，而不知泥古守舊終將故步自封、萬劫不複，今日之中國，若再不變法圖強，怕是離亡國之日不遠矣！”
楊兄道：“譚兄變法強國之心亦合我意，隻是那袁項城等人陽奉陰違，實非可托之人，兄當三思而行。有時候，萬民夾道、爭相追捧的未必都是好人，也許有那麼一天，他的麵具被揭開，你會發現他比豺狼還可怕、比毒蛇還可恨。”
譚兄道：“楊兄所言，我又何嘗不知？隻是形勢緊張，迫在眉睫，我等實在彆無他選。楊兄可曾聽人說過，這世上有一種人比賣鴉片、開賭坊、販賣人口、甚至是殺人放火的人更可怕、更可恨，那就是以公謀私、荼毒百姓的朝廷命官，兄方纔所言，如今朝廷上下儘是這等敗類，而我同那袁項城深談過，此人亦對**吏治深惡痛絕，素有除舊佈新之理想，尋求變法維護者，冇人比他更為合適，故雖冒險，卻不得不儘力一試。”
楊兄歎道：“譚兄一番肺腑言令弟茅塞頓開，也罷！今日之事，乃為天下萬民而起，莫說那袁項城無有二心，即便他臨陣倒戈又如何？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視死如歸，若大事敗，你我不過也就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而已，而已！”
說罷，二人仰天大笑，一幕結束，演員下場，響起一段幕間曲，曲名為《血像火》，緊接著，下一幕開始，此時譚兄已身陷縲絏，由八名兵士押解上台，一名官員正襟危坐，拍下驚堂木，喝道：“堂下所立者何人？”
譚兄道：“我乃瀏陽譚複生。”
官員道：“所犯何罪！”
譚兄道：“無罪。”
官員道：“狂徒，你若無罪，天下還有有罪之人嗎？你妄議主上，目無朝綱，無君無國，企圖變法，乃大逆不道之人，還有何話可說？”
譚兄道：“當今朝堂，決疣潰癰，當今中國，民不聊生，當今世界，崇尚科學，此時若不興變法、救天下於水火，更待何時？”
官員道：“你所言，我豈不知？隻是自古以來皆先主上而後賤民，朝廷之安危高過一切，無論何時，皆須無條件服從朝廷，安時納稅繳糧，危時馬革裹屍；況且你我食君之祿，理當忠君之事，就算這個朝廷全是貪官汙吏，全是冤假錯案，也不能成為你背叛朝廷、批判朝堂的理由，哪怕朝廷滅了你九族，你依然要忠於朝廷。”
譚兄道：“我自幼讀聖賢書，豈不知忠君愛國之理？批評朝廷、批評老佛爺就是不愛國嗎？我認為恰恰相反！正因我心裡裝著家國天下、黎民百姓，我纔不懼一死，誓要罵醒這幫誤國誤民之人，我之心，又豈是你們這幫貪生怕死的阿諛奉承之輩能夠明白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官員起身，走至譚兄麵前，道：“都說譚複生乃人中龍虎，果然不虛。”頓了一頓，湊到譚兄耳邊，低語道，“隻是就算你是隻猛虎，也不要去和一群餓狼搶食吃。”說罷，判了譚兄斬首之刑。
第二幕結束，第三幕開始，台上出現兩人，一人為帶著鐐銬的譚兄，另一人手持大刀，被喚作“五哥”，二人並立，看往台下，那目光，好似在看那華夏錦繡之河山、芸芸之眾生。
譚兄道：“這天下人如果都能和氣相處，這個世界一定會很美好…隻可惜人與人之間好鬥，國與國之間好戰，強大的時候想著欺負彆人，弱小的時候被人欺負，到頭來，苦的還是百姓。”
五哥道：“這個世上，原本大部分人是善良的，小部分人讓大部分人變得不再善良，漸漸的，彼此間由相互包容變作相互殘殺，也許這是世上最不光彩的一次以少勝多吧。”
譚兄道：“世人遭難，然嗣同再無扭轉局勢之力，千般大事隻得交與後來人了。”
五哥道：“怎麼？你不跟我一起走嗎？”
譚兄眼中泛淚，淒然一笑，道：“天堂可以與地獄共存，上帝可以與魔鬼共存，然自由決不能與強權共存。”頓了一頓，續道，“五哥，你說大清還有得救嗎？”
五哥沉吟片刻，道：“一棵樹打根底兒都爛了，你今天說給他修修枝，明天說給他修修葉，這不是自欺欺人嗎？這樹還能起死回生嗎？譚兄，你我當初滿腔熱血，隻為做番大事，以圖千古流芳，如今寸功未建，怎可就此而去？”
看到此處，台下的李如月不禁心生寒意，這段台詞是那麼得熟悉，轉而一想，又是那麼得陌生，他不願再往下聽，隻匆匆帶著東方不敗又回到如裳街，如裳街上有位算命先生，年約六旬，據說此人是神仙下凡，非常靈驗。
李如月坐到攤前，灰頭喪氣，半晌才道：“我找人。”
先生道：“男人還是女人？”
李如月道：“女的，生日是一九九九年，農曆二月初四。”
先生道：“走多久了？”
李如月道：“四個月。”
先生閉上眼，取簽筒搖了搖，長歎一聲，道，“抽支簽來。”
李如月自簽筒中任取一簽，交與算命先生。
先生道：“你多大？”
李如月道：“我是一九九二年出生的。”
先生笑了笑，道：“你們兩個來過。”
李如月道：“是。”
先生道：“你信命嗎？”這個“信”字，他說得很重。
李如月猶豫片刻，不語。
先生道：“有的人，如果她不想留在你身邊，你是無論如何也留不住的，哪怕你們相親相愛，哪怕她喜歡你勝過你喜歡她，也是冇用的，反過來說也是一樣。命上有來終須有，命上冇有莫強求，時來鐵似金，運去金成鐵，命中還是命，半點不由人。”
李如月道：“你不是神仙嗎？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你連她會不會回來也不知道？”
先生點了點頭，道：“我是實話實說，我不會不懂裝懂、無中生有，有些人的心本就是神鬼難測，你找的這位就是這樣的人，我從冇遇到過像她這樣的好人，也從冇遇到過像她這樣的怪人。”說著，將那支簽交給李如月，續道，“上兩回你的女朋友給了不少仙人費，我把兩隻算命簽贈給了她，這個就送給你了，我幫不了你，隻能祝你好運了。”
李如月聽此，雖說白走一場，倒也是心服口服，他不多說，隻付了錢便離去了。
家中，李如月拿起手機給東方不敗點了晚餐，隨後就模模糊糊地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被東方不敗的“哼唧”聲吵醒，他睜開眼，天已黑，再細聽，有人敲門，他開了門，隻見唐婷手裡拎著一份三明治，對他咧嘴一笑，道：“不好意思，又把你吵醒了。”她邊說著邊把門把手上掛著的早已送到的外賣拿進屋裡，然後開啟包裝盒，丟到地上，東方不敗瘋也似地吃將起來。
李如月坐回沙發，惡聲惡氣道：“你自己不會開門嗎？”
唐婷坐到李如月身旁，道：“我就是要把你吵醒，怎麼，不服氣啊？”轉而又笑嘻嘻道，“跟你說個好玩的事兒逗你開心一下，剛纔我去做核酸檢測，那隊伍排了兩三百米遠，正好緊挨著隊伍中部那裡有家便利店，我靈機一動，假裝去店裡買東西，然後順勢插了個隊。”李如月輕歎一聲，不語，唐婷續道，“哪知道我剛插到隊裡，身後就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媽呀，是一個兩米多高的漢子，他二話不說，甩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朝我打來，當場把我的頭打掉了，脖子都被打不見了。”
李如月瞥了唐婷一眼，道：“你無不無聊？你想跟我說什麼呢？核酸檢測冇做成嗎？”
唐婷道：“脖子都打不見了，怎麼做啊？”
李如月聽此，頹喪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雖說笑容短暫，似曇花一現，卻足以叫唐婷開心，她抱住李如月的手臂，道：“哼，終於把你鬨笑了。”
李如月頓了一頓，道：“你這麼一說，我都不敢去做核酸檢測了，嚇人倒怪的。”
唐婷道：“這好辦呀，你把舌頭割下來交給我，我再把它帶到定點去給他們捅。”
李如月又笑了笑，道：“你有神經病啊？”隻此一句，便不再說話，隻呆呆地盯著身旁那胡吃海塞的東方不敗。
唐婷摸了摸李如月的麵龐，道：“你瞧瞧你，瘦成什麼樣子了？”說著，順手撿起沙發扶手上的一隻竹簽來看，上麵寫著：“天涯訊息實難思，切莫多心看強求。”唐婷搖了搖頭，續道，“想不到你這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會信命。”
李如月沉默片刻，低沉道：“唉，如果白裳羽在這裡就好玩了，她這個人最害怕排隊，她一定也不想去做核酸檢測，那時候我就可以跟她說：‘喂，你把喉嚨割下來，我給你帶過去做。’說到此處，他驀地一笑，竟流出淚來，哽咽道，“不喜歡排隊的人如今偏偏每天都要排隊…”
唐婷看著滿眼淚花的李如月，一陣酸楚湧上心頭，她心裡暗暗怨恨那個叫白裳羽的女生，恨她無情，怨她愚蠢，怨恨她不會珍惜這麼好的一個男人，可一切不痛不癢的安慰的話已然顯得蒼白無力，她隻有離開，隻有給他安靜。
夜色漸濃，李如月在夢裡看到白裳羽：她笑嘻嘻地跑到李如月麵前，對他道：“李如月，我要插個隊。”李如月瞥她一眼，道：“我一耳巴子能把你喉嚨給扇下水道裡去，讓你做不了核酸！”白裳羽被逗得哈哈直樂，她那兩顆潔白的小虎牙像珍珠一般奪目。
忽聽得手機鈴聲響起，李如月接通電話，聽得那頭道：“哥，給你們買的情侶杯到貨了，你有空去拿一下。”
李如月道：“知道了。
那頭道：“唉，早就買了，都叫這該死的疫情給耽擱了，不過也好，俗話說：‘好事多磨’，你們的感情也是一樣，我就用這對遲到的情侶杯祝你倆永結同心吧。”
李如月道：“知道啦，掛了…”
結束通話電話，李如月還沉浸在方纔的美夢之中，然回到現實，他心頭不堪重負，他起身穿上衣服，隻見東方不敗蜷在床頭的地上，眼睛直愣愣盯著他看，它似乎也冇那麼樂觀，李如月對著東方不敗微微一笑，道，“冇事兒，你接著睡。”隨即便出了門。
小區的行人道上，花木蕭條，一片酷寒，路燈上也結滿冰霧，這殘忍的天氣似乎跟這個世界有什麼深仇大恨，就算人不被病死，也似乎要被它活活凍死。然對於李如月而言，與躲在屋裡悶頭苦睡相比，這一刻顯然略顯舒適，他偶爾低頭看著自己的交換向前的雙腳，偶爾仰頭望夜空中的朗月稀星，偶爾對著前方的燈樹久久發呆…
就像睡覺時可以忘掉不開心一樣，清醒時，一切又會複舊如初，往事，那些叫人無可奈何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