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雪坐在窗邊的老藤椅上,陽光透過紗簾灑在她手中的繡布上,金線在素白的底子上蜿蜒成一片細密的銀杏葉。安安趴在她腿邊的小板凳上,胖乎乎的小手捏著一根粗針,正笨拙地往一塊藍布上戳。他五歲了,做什麼都認真得皺著眉頭,像個小大人。
“姨姨,你看。”安安舉起他的“作品”,布上歪歪扭扭縫著幾道黃線,勉強看得出是個太陽的形狀,邊角還拖著長長的線頭。
小雪放下自己的繡繃,接過那塊布仔細端詳,眉眼彎彎:“安安縫得真好,太陽公公在笑呢。”她拿起剪刀,小心地削掉多餘的線頭,又用指尖撫平布麵的褶皺。“等你輝子姨夫醒了,看到安安給他縫的太陽,一定特彆高興。”
安安用力點頭,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光:“輝子姨夫什麼時候醒呀?媽媽說,他睡了好久好久了。”
“就快醒了。”小雪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不知是說給安安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她抬眼望向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正抽著嫩綠的新芽。春天來了,輝子,你感覺到了嗎?
醫院裡永遠是消毒水混合著淡淡中藥的味道。單人間朝南,此刻陽光鋪滿了半張病床。輝子安靜地躺著,臉色比剛送來時紅潤了許多,瘦削的輪廓在光影裡顯得柔和。穆大哥正用溫熱的毛巾給他擦手,動作熟練又輕柔,一邊擦一邊絮絮地說著話。
“老弟,今兒天氣可真好。外頭那棵玉蘭,花苞都鼓得跟小拳頭似的了,就等你睜開眼看了。嫂子早上來電話,說小雨姑娘上週考試又是專業第一,這孩子,隨你,聰明又肯用功……還有啊,你猜怎麼著?安安那小子,正跟著嫂子學針線活兒呢,說是要給你縫個太陽。”
穆大哥四十出頭,身材敦實,麵相憨厚。他照顧輝子八個多月了,起初隻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餵食、擦身、按摩、記錄。不知從哪天起,他開始習慣對著這個沉默的“老弟”唸叨。唸叨天氣,唸叨新聞,唸叨嫂子和小雨姑娘帶來的每一點細微訊息。他總覺得,輝子能聽見。
擦完手,穆大哥開始給輝子按摩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他的手掌寬厚有力,力道卻控製得極好,順著經絡一下下推揉。“得保持肌肉彈性,不然等你一醒,該嚷嚷胳膊腿不是自己的了。”他笑著說,儘管無人迴應。
按摩到一半,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起來。穆大哥看一眼螢幕,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接通後按了擴音:“嫂子!”
“穆大哥,輝子今天怎麼樣?”小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裡還有安安嘰嘰咕咕的說話聲。
“好著呢!早上醫生來查房,說生命體征特彆平穩。我剛給他做完一輪按摩,這會兒手指頭好像又靈活了一點點。”穆大哥湊近些,對著手機提高音量,“輝子老弟,嫂子來電話啦,你豎著耳朵聽好啊!”
電話那頭傳來小雪輕輕的笑聲:“辛苦你了穆大哥。安安,來,跟姨夫和穆伯伯說說話。”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後,安安嫩生生的嗓子響起來:“輝子姨夫!穆伯伯!我,我給姨夫縫了一個太陽!用黃線縫的!姨姨說,太陽公公在笑!姨夫,你快點醒,醒了就能看到安安的太陽了!”
孩子的語速快,氣息急促,滿滿的都是未經修飾的期盼。
穆大哥趕緊應道:“哎喲,我們安安這麼能乾!姨夫聽見了,肯定高興!穆伯伯替姨夫謝謝安安!”
“不客氣!”安安響亮地回答,接著聲音變小了些,像是把嘴湊到了話筒邊,帶著點神秘的分享語氣,“穆伯伯,我今天還吃了兩個豆沙包,甜甜的。我給姨夫留了一個,等姨夫醒了吃。”
小雪的聲音插進來,含著笑意:“他非要把包子放在輝子照片前頭,說這樣姨夫就能聞見香味了。”
穆大哥覺得鼻子有點發酸,他清了清嗓子:“好,好!留著!等姨夫醒了,和安安一起吃!”
又說了幾句家常,電話結束通話了。房間裡恢複了安靜,隻有儀器規律的、低低的嗡鳴。穆大哥坐回床邊的椅子,看著輝子沉靜的睡顏,歎了口氣,又笑了笑。
“老弟,你聽見冇?兒子惦記著你呢。”他頓了頓,改口道,“外甥也是兒子,一樣親。你看你這人,福氣在後頭呢。老婆賢惠,閨女爭氣,現在連小外甥都天天把你掛嘴上。趕緊的,彆讓大家等急了。”
午後的陽光慢慢挪移,從輝子的胸口移到了肩膀。穆大哥站起身,拉上一半窗簾,擋住有些刺眼的光線。他想起自己老家也有這麼一棵槐樹,春天開滿一樹白花,香得很。等他這次輪休回去,也該是槐花開的時節了。到時候,采一些曬乾了,帶回來給嫂子,聽說輝子以前最愛喝槐花蜜水。
病房的門被輕輕叩響,護士小陳端著治療盤進來。“穆師傅,準備給22床做鍼灸了。”
“哎,好。”穆大哥幫忙調整了一下輝子的體位,露出需要施針的頭部和手臂穴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小陳動作輕快精準,一邊下針一邊說:“穆師傅,我發現22床最近對聲音的反應好像更明顯了。上次他女兒在旁邊念課文,我監測到他的腦電圖波形有變化。”
“真的?”穆大哥眼睛一亮,“我就說!他肯定啥都能聽見!就是懶,不肯睜眼。”
小陳笑了:“家屬和護理人員的積極互動,對促醒非常關鍵。你們每天跟他說話,給他講事情,都是很好的刺激。堅持住,一點點的進步累積起來,就是希望。”
銀針微微顫動,在輝子的麵板上留下細小的光點。穆大哥看著,心裡默唸:快點好起來吧,老弟。大家都在等你。
夕陽西下時,小雪帶著安安來了醫院。安安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縫著歪扭太陽的藍色布片,一進病房就蹬蹬蹬跑到床邊。
“姨夫!你看!太陽!”他把布片小心地放在輝子枕邊,緊挨著輝子的臉頰,然後趴在床沿,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輝子。“姨夫,你摸摸,軟軟的。”
小雪把手裡的保溫桶放下,先對穆大哥感激地笑笑,然後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握住輝子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摩挲。“輝子,我和安安來了。今天安安可棒了,自己縫了這個太陽送給你。我們小雨剛纔發資訊了,說週末就回來看爸爸。”
她說著,俯下身,在輝子耳邊用極輕的聲音說:“院子裡的槐樹發芽了,你最喜歡的那個品種。等你醒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病床上的人依然靜靜地躺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但細心的小雪發現,當安安嘰嘰喳喳說話時,輝子放在身側的另一隻手,食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住那隻手。幾秒鐘後,那食指又動了一下,比剛纔更明顯一點。
穆大哥也注意到了,他驚喜地張大嘴,卻不敢出聲,怕驚擾了什麼。
安安還在自顧自地說著:“……姨夫,媽媽說,等你醒了,帶我去動物園,看大象,看猴子!我們一起去,還有小雨姐姐,還有穆伯伯,我們都去!”
就在安安清脆的童音裡,在窗外漫進來的暖金色餘暉中,小雪清晰地看到,輝子的眼皮,顫動了一下。非常輕微,像蝴蝶將醒時翅膀的震顫。
淚水瞬間湧上了小雪的眼眶。她冇有驚呼,冇有移動,隻是更緊地、更緊地握住了丈夫的手,把那一點點細微的、卻彷彿帶著無限力量的顫動,牢牢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穆大哥背過身去,用力眨了眨發紅的眼睛,嘴角卻高高地揚起。他走到窗邊,看著天邊那輪正在緩緩下沉的、真正的太陽,它的光芒溫暖而堅定,染紅了半邊天空,也照亮了這間小小的、充滿了無聲期盼的病房。
夜晚,穆大哥照例在陪護床上躺下前,又給輝子掖了掖被角。他關了大燈,隻留一盞昏暗的壁燈。
“老弟,”他低聲說,像是分享一個秘密,“今天可是個大日子。我看見了,嫂子也看見了。咱們不著急,慢慢來。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窗外,月色清明,繁星點點。遙遠的天際,已經透出一絲屬於黎明的、極淡極淡的青色。漫長夜晚終將過去,而有些等待,正在寂靜中,悄然生長出破曉的力量。一天一點點,一天一點點,光就在那裡,溫暖而執著,等待著照亮那雙即將睜開的眼睛。枕邊,那塊縫著稚嫩太陽的藍布,在朦朧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柔軟。
喜歡在帝都的那些日子請大家收藏:()在帝都的那些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