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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醒來的時候,天還冇亮。窗外的麻雀在叫,床頭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像某種恒久的陪伴。他眨了眨眼,目光緩慢地聚焦在天花板上那盞圓形吸頂燈——這是去年小雪堅持要換的,說圓形象征圓滿。
穆大哥正在給他擦臉,溫熱毛巾拂過額頭的觸感讓輝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哼鳴。
“醒了?”穆大哥笑著湊近些,“今天感覺怎麼樣?眼睛好像比昨天更亮了。”
輝子努力想抬起右手,指尖隻是輕微地動了動。但就是這一點點動彈,讓穆大哥驚喜地喊起來:“動了!輝子,你的手指動了!”
隔壁床的劉大爺聞聲翻了個身:“大清早嚷嚷啥呢?”
“輝子手動了!”穆大哥聲音裡滿是興奮。
輝子看著自己的手,那五根曾經能輕鬆舉起女兒、能熟練操作各種工具的手指,現在卻像初生嬰兒般無力。但今天,無名指確實抬起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
上午九點,小雨的視訊電話準時打來。螢幕裡,女兒紮著高高的馬尾,臉上還帶著剛上完課的疲倦。
“爸,今天怎麼樣?”小雨問得直接,眼睛緊緊盯著父親的表情。
穆大哥把手機舉到輝子麵前:“今天特彆好,右手手指能動彈了!”
小雨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連忙抹掉,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爸爸最棒了!”
輝子想說話,喉嚨裡發出“啊啊”的聲音。他著急地皺起眉,小雪的臉就在這時湊到了螢幕前。
“不急不急,”小雪柔聲說,“咱們慢慢來。今天想吃點什麼?我下午帶過去。”
輝子努力做出“雞蛋羹”的口型。小雪看懂了,眼睛彎成月牙:“好,蒸得嫩嫩的,少放鹽。”
掛了電話,小雪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在桌上灑下一片暖黃。茶幾上散落著各種手工材料——彩色毛線、鉤針、半成品的小玩偶。這是康複科李醫生建議的,說做手工能幫助舒緩壓力,還能鍛鍊手指靈活性。
門鈴響了。門外站著七歲的安安,手裡抱著個比他腦袋還大的紙盒。
“小姨!”安安仰著頭,“媽媽讓我來陪你做手工!”
小雪蹲下來抱住他:“安安真乖。”
安安很認真地脫鞋、放好,然後神秘兮兮地開啟紙盒:“看,這是我自己收集的貝殼!我們可以做貝殼畫!”
盒子裡是五顏六色的貝殼,大大小小,有的還帶著海水的氣息。安安一個個介紹:“這個是在青島撿的,這個是在三亞,這個最小的是在咱們這兒的河邊......”
小雪撫摸著那些貝殼,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姨夫今天手指能動了。”
安安眼睛一亮:“真的嗎?那他什麼時候能陪我踢球?”
“很快了,”小雪說,不知道是在安慰安安還是安慰自己,“很快就能了。”
中午,小雪蒸好了雞蛋羹,小心翼翼地裝進保溫桶。安安自告奮勇要幫忙提東西,小手緊緊抓著保溫桶的把手,走路的樣子像捧著什麼珍貴的寶物。
醫院裡,輝子剛做完鍼灸。頭上、手上紮著細密的銀針,看起來有些滑稽。安安一進門就咯咯笑起來:“姨夫好像刺蝟!”
小雪輕拍他的背:“不能這麼說話。”
輝子卻笑了——雖然隻是嘴角微弱的牽動,但這確實是個笑容。安安跑到床邊,踮著腳給輝子看保溫桶:“姨夫,我和小姨一起做的雞蛋羹!特彆香!”
穆大哥幫忙把床頭搖起來,小雪一勺一勺地喂輝子。每一勺都吹涼,每一口都喂得格外小心。輝子吃得慢,但很努力,喉結隨著吞嚥上下移動。安安趴在床邊看著,忽然說:“姨夫加油,等你好了,教我騎自行車。”
輝子的眼睛濕潤了。他記得,小雨學自行車也是他教的。那個夏天,他在後麵扶著車座,小姑娘嚇得哇哇大叫,但不過半天時間,就能自己歪歪扭扭地騎出去了。
“啊啊...”輝子發出聲音。
小雪湊近:“你說什麼?”
輝子用儘力氣,一字一頓地用氣聲說:“教...安安...騎車...”
小雪捂住嘴,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這是輝子昏迷以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雖然輕得像羽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穆大哥激動地跑去找醫生。安安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也跟著高興,在病房裡轉圈圈:“姨夫說話了!姨夫說話了!”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病房,給一切鍍上金色。小雪把帶來的手工作業拿出來——她正在鉤一個向日葵坐墊,用的是最明亮的黃色毛線。安安則開始擺弄他的貝殼,用膠水仔細地在硬紙板上貼上。
“小姨,你看,”安安舉起他的作品,“這是一個笑臉!”
紙板上,白色貝殼拚成的圓臉上,兩個小海螺當眼睛,一個彎彎的扇貝是嘴巴。雖然粗糙,但透著孩子特有的天真。
小雪把自己鉤的向日葵花瓣展示給輝子看:“等你出院了,這個墊子就放在你最喜歡的躺椅上,曬太陽的時候用。”
輝子靜靜地看著,目光隨著小雪的手指移動。那些彩色的毛線在她手中翻飛,漸漸變成一片片花瓣的模樣。他記得,結婚前小雪就喜歡做手工,那時候她給他織過一條圍巾,針腳歪歪扭扭的,但他戴了整個冬天。
傍晚時分,小雨又打來電話。這次她是跑著到宿舍樓下的,氣喘籲籲但滿臉笑容:“爸!我聽媽說了!你能說話了!”
輝子對著手機,很慢但很清晰地說:“小...雨...”
視訊那頭,女兒捂著嘴哭出聲來,然後又是笑又是抹眼淚:“爸你等著,我這週末就回家!我買了你最愛吃的綠豆糕!”
掛了電話,病房裡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遠處小學的下課鈴聲,清脆悠長。穆大哥開始準備晚飯,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透著家常的溫暖。安安困了,靠在小雪懷裡打哈欠,手裡還抓著一個冇粘完的貝殼。
小雪輕輕拍著安安的背,目光卻落在輝子身上。丈夫的眼睛正望著窗外,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241天了,每一天都像一場漫長的跋涉。但今天,就在這個平常的午後,一切都好像有了不同。
輝子轉回頭,對上妻子的目光。他微微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辛苦...了...”
小雪搖搖頭,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是甜的。她握住輝子的手——那隻今天剛剛恢複了一點知覺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
溫度從掌心傳來,像冬去春來的第一縷暖風。
窗外的麻雀還在叫,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把病房染成溫柔的橘紅色。安安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穆大哥輕聲哼著不知名的歌,在電磁爐上煮粥。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樣,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康複的路還很長,李醫生說,像輝子這樣的情況,恢複可能需要數年。但今天,就是今天,手指動了,能說話了,這就夠了。小雪想著,手指不自覺地繼續勾著那朵向日葵。一針,又一針,黃色的花瓣漸漸綻放,在暮色裡明亮得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輝子閉上眼睛,又睜開。他看向小雪,看向睡著的安安,看向這個被夕陽擁抱的房間。241天來的第一次,他真切地感覺到:我在好起來。雖然慢,雖然艱難,但確實在好起來。
夜色漸漸降臨,城市燈火次第亮起。病房裡的燈也開啟了,是溫暖的暖白色。穆大哥盛出煮好的小米粥,病房裡瀰漫著糧食質樸的香氣。安安揉著眼睛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小姨,貝殼畫還冇做完......”
小雪笑著摸摸他的頭:“明天繼續做。”
明天,又一個明天。241個昨天堆積成山,但明天依然會來。帶著雞蛋羹的香氣,帶著貝殼的斑斕,帶著女兒電話裡的笑聲,帶著手指每一次微弱的動彈,帶著每一個來之不易的字眼。
輝子喝下今天最後一口粥。吞嚥還是有些困難,但他努力著,一口,再一口。就像過去的241天,就像未來的無數個日子,一口一口,一點一點,向著光亮處,緩慢而堅定地走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像誰微笑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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