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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推開病房門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病房裡隻開著一盞床頭的小夜燈,昏黃的光暈照在輝子臉上,讓他蒼白的麵板有了些許溫度。他安靜地躺著,呼吸均勻,胸口隨著呼吸機輕微的節奏起伏著。小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輕握住丈夫的手。
“我回來了。”她低聲說,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習慣性的報備。
輝子冇有迴應。他淺昏迷已經239天了。醫生說他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醒來,也有可能一直這樣睡下去。小雪不敢想後一種可能,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顧輝子這件事上。
昨天她替護工穆大哥的班,從早到晚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十點半離開醫院時,她已經累得走路都打晃。回到租住的小屋,她簡單洗漱後就倒在床上睡著了。今天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她匆匆用冷水洗了臉,從冰箱裡拿出半個蘋果和一盒牛奶,就這樣解決了早餐和午餐。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又去市場買了些日用品,還去銀行處理了輝子的醫療報銷事宜。下午四點,她又吃了個蘋果——這是她今天的第三頓飯,如果那能算作一頓飯的話。
五點的時候,她給穆大哥發了條資訊,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穆大哥很快回覆:六點準時到。小雪這才鬆了口氣。穆大哥是輝子老家康複醫院裡最好的護工,專業、細心,最重要的是他對輝子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這大半年來,要不是有穆大哥幫忙,小雪真不知道該怎麼撐下去。
六點整,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穆大哥提著兩個保溫桶走進來,臉上帶著疲憊但溫暖的笑容。
“小雪,等急了吧?”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今天熬了點排骨湯,還炒了兩個青菜。你快吃點東西。”
小雪看著穆大哥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心裡湧起一陣感激。“穆大哥,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在食堂隨便扒了兩口。”穆大哥說著,已經走到輝子床邊,開始檢查各種儀器資料,動作熟練而輕柔,“今天情況怎麼樣?有冇有什麼變化?”
小雪搖搖頭:“和昨天一樣。我上午給他讀了會兒報紙,下午給他按摩了手腳。”她頓了頓,補充道,“按摩左腿的時候,我覺得他的腳趾好像動了一下,但我不確定是不是我看錯了。”
穆大哥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來,我們再試試。”他輕輕抬起輝子的左腿,用手指在腳底幾個穴位上按壓。小雪屏住呼吸看著,但輝子的腳這次冇有任何反應。
“沒關係,”穆大哥安慰道,“有時候是這樣的,神經反應時有時無。但這是個好兆頭,說明他的神經係統在慢慢恢複。”
小雪點點頭,心裡卻有些失落。這239天裡,她已經經曆過太多次這樣的“好兆頭”——一次眨眼,一次手指的顫動,一次呼吸的變化——每一次都讓她滿懷希望,但每一次都很快迴歸平靜。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昏迷病人的恢複過程就是這樣漫長而繁複。可對守在床邊的人來說,每一次微小的變化都像是一束光,照進黑暗的燈待裡。
“你先去吃飯吧,”穆大哥說,“湯還熱著,趁熱喝。我來給輝子擦擦身子,換身乾淨衣服。”
小雪這纔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隻吃了幾個蘋果和一盒牛奶。她開啟保溫桶,排骨湯的香氣立刻飄散出來,溫暖的食物氣息讓冰冷的病房有了些生氣。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湯,眼睛卻一直冇離開床上的輝子。
穆大哥動作輕柔地給輝子擦洗身體,一邊做一邊跟輝子說話,就像輝子能聽見一樣:“今天外麵天氣可好了,陽光明媚的。你媽早上打電話來了,說家裡的桂花開了,香得很。等你好了,咱們一起回去看看......”
小雪聽著,眼眶有些發熱。這大半年來,穆大哥每天都會這樣跟輝子說話,講新聞,講天氣,講老家的事。他說昏迷的病人其實能聽到外界的聲音,親人的話語是對他們最好的刺激。小雪也試過,但每次說不到幾句就會哽咽,反倒是穆大哥這個外人,能這樣平靜而持續地跟輝子交流。
“穆大哥,真的謝謝你。”小雪放下湯碗,輕聲說。
穆大哥轉過頭,笑了笑:“謝什麼,這不是我應該做的嘛。輝子是個好人,一定會醒過來的。”
“我不是說這個,”小雪說,“我是說......這些日子,你為了照顧輝子,自己的家都顧不上。我聽護士說,你女兒今年高考,你都冇能回去陪她。”
穆大哥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繼續輕輕擦拭輝子的手臂:“孩子大了,能理解。她考得不錯,上了省城的大學。等輝子情況穩定了,我就請假去看看她。”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小雪,“倒是你,得好好照顧自己。我看你這幾天又瘦了,是不是又冇好好吃飯?”
小雪低下頭:“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穆大哥的語氣變得嚴肅,“你要是倒下了,輝子怎麼辦?聽我的,明天開始,一天三頓飯必須按時吃。穆大哥給你做,帶到醫院來。”
“不用了,太麻煩......”
“不麻煩,”穆大哥打斷她,“就這麼定了。你每天在醫院和出租屋之間奔波,還要處理各種雜事,身體會垮的。輝子需要你,你得保持體力。”
小雪不再推辭,她知道穆大哥說的是對的。這些日子,她確實感到體力不支,有時候坐著坐著就會突然頭暈。隻是每次看到輝子靜靜躺在床上的樣子,她就覺得自己的疲憊根本不算什麼。
穆大哥給輝子換好衣服,調整好床鋪,又檢查了一遍各種管線和儀器。一切妥當後,他纔在床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
“今天的護理記錄我都寫好了,”他說,“體溫、血壓、輸液量、翻身時間,都在這兒。護士長說輝子的褥瘡好多了,多虧了你堅持每兩小時給他翻身。”
小雪接過本子,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記錄,心裡又是一陣感動。穆大哥做事總是這麼認真,連輝子每次微小的變化都會詳細記錄下來。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遠處的街燈一盞盞亮起來。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發出的規律聲響。穆大哥看了看錶,說:“小雪,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八點來換我就行。”
小雪猶豫了一下:“我再待一會兒。”
“聽話,”穆大哥溫和但堅持地說,“你昨天就冇睡好,今天必須回去好好睡一覺。輝子這兒有我呢,你放心。”
小雪知道爭不過他,隻好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包。她走到床邊,俯身在輝子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輝子,我明天一早就來。你要好好的。”
輝子依然安靜地睡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小雪凝視了他幾秒鐘,然後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廊裡的燈光有些刺眼,小雪眯了眯眼睛,慢慢朝電梯走去。經過護士站時,值班護士小陳叫住了她:“小雪姐,等一下。”
小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袋子:“這是今天有人送來的,說是輝子哥的朋友。裡麵是些營養品和一封信。”
小雪接過袋子,道了謝。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電梯緩緩下降,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輝子的臉——出事前他笑著的樣子,昏迷後他安靜的樣子,還有醫生說他可能永遠醒不來時她崩潰的樣子......
走出醫院大門,夜晚的涼風讓她打了個寒顫。她裹緊外套,朝公交站走去。袋子裡那封信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冇有急著開啟——這些日子,她已經收到太多類似的信件了。親戚的、朋友的、同事的,每個人都說著安慰的話,表達著關心,但冇人真正知道這種等待是什麼滋味。
公交車來了,小雪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城市的夜景一閃而過,燈火通明的大樓,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切都和她無關。她的世界現在隻有那間病房,那張病床,那個沉睡的人。
回到出租屋,小雪連開燈的力氣都冇有。她摸黑走進臥室,倒在床上,衣服也冇脫就睡著了。夢裡,她看見輝子醒了,正對著她笑,就像以前一樣。她想跑過去抱住他,但怎麼也跑不動,兩人之間總隔著一段距離......
手機鬧鐘在早上六點準時響起。小雪掙紮著爬起來,簡單洗漱後,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和麪包。她強迫自己吃下早餐,然後出門去醫院。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晨跑的人經過。小雪走得很快,心裡惦記著輝子。七點半,她推開病房的門,穆大哥正在給輝子做晨間護理。
“早,”穆大哥轉過頭,眼睛裡有些紅血絲,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輝子昨晚睡得很好,半夜還自己調整了一下睡姿。”
小雪放下包,快步走到床邊。輝子還是那樣安靜地躺著,但臉色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她握住他的手,輕聲說:“輝子,我來了。”
穆大哥完成了手頭的工作,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下午六點準時來接班。對了,”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保溫飯盒,“這是給你帶的早餐,趁熱吃。”
小雪接過來,心裡暖暖的:“穆大哥,你快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
穆大哥點點頭,又看了輝子一眼,這才離開病房。
小雪開啟飯盒,裡麵是熱騰騰的小米粥和兩個煮雞蛋,還有一小碟鹹菜。她坐在床邊,一邊吃早餐,一邊看著輝子。晨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輝子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小雪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這樣安靜地守著他,也許也不是一件壞事。
吃完早餐,小雪開始了一天的工作:給輝子讀報紙,按摩手腳,跟醫生交流情況,處理各種醫療文書......這些事她已經做了239天,熟練得幾乎成了本能。但每一天,她都抱著新的希望——也許今天,輝子就會睜開眼睛;也許今天,他就能認出她來。
中午,護士小陳來給輝子換藥時,小雪問:“陳護士,你覺得輝子最近有冇有好轉的跡象?”
小陳仔細檢查了輝子的各項指標,想了想說:“說實話,從醫學資料上看,變化不大。但......”她頓了頓,“我在這層樓工作五年了,見過不少昏迷病人。有些病人資料一直很平穩,突然某一天就醒了;有些病人資料時好時壞,最後也醒過來了。這種事真的說不準。但有一點我能肯定——家人的陪伴和護理的質量,對病人的恢複至關重要。小雪姐,你和穆大哥把輝子哥照顧得這麼好,他一定會感受到的。”
小雪點點頭,心裡又燃起一絲希望。
下午,她給輝子按摩時,又感覺到他左腳腳趾的輕微顫動。這次她冇有激動地叫醫生,隻是繼續輕柔地按摩,心裡默默祈禱著。
四點鐘,小雪有點餓了。她想起穆大哥的囑咐,從包裡拿出一個蘋果。剛咬了一口,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她猛地回頭,看見輝子的右手手指動了一下。
小雪手裡的蘋果掉在了地上。她撲到床邊,緊緊盯著輝子的手。幾秒鐘後,那隻手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了。
“輝子?輝子你能聽見我嗎?”小雪的聲音顫抖著。
輝子的眼皮開始顫動,像蝴蝶振翅般輕微但持續。小雪按響了呼叫鈴,手抖得幾乎按不準按鈕。
護士和醫生很快趕來了。經過檢查,醫生確定輝子確實出現了甦醒的跡象。“這是好事,”醫生說,“但不要著急,甦醒是一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個小時,也可能需要幾天。繼續跟他說話,給他刺激。”
小雪守在床邊,握著輝子的手,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講述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病房裡隻剩下她溫柔而堅定的聲音。
五點半,穆大哥提前來了。他看到病房裡的情形,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小雪,去休息一會兒,我來跟輝子說說話。”
小雪搖搖頭:“不,我要在這裡。”
六點鐘,輝子的眼睛終於睜開了。雖然隻是微微的一條縫,雖然眼神還很迷茫,但他確是睜開了眼睛。小雪淚如雨下,握著他的手,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穆大哥站在一旁,眼眶也紅了。他輕輕拍了拍小雪的肩膀:“太好了,太好了......”
輝子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小雪湊近去聽,終於聽清了那兩個字:
“小雪......”
239天的等待,在這一刻,終於有了迴音。窗外的夕陽正美,金色的光芒灑滿病房,彷彿給這個漫長的故事畫上了一個溫暖的逗號——因為真正的康複之路,纔剛剛開始。但至少,他們等到了黎明前的那道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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