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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一個週末。護工穆大哥這天輪休,妻子小雪便接過了二十四小時照看輝子的重任。清晨,小雪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窗外的陽光透過米白色的窗簾,溫柔地灑在輝子的臉上。她仔細端詳著丈夫,確實,比起幾個月前那瘦削蒼白的模樣,如今輝子的臉龐豐潤了些,透著淡淡的血色。她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穆大哥跟我說了,你最近長肉了呢。”小雪在床邊的小凳上坐下,握住輝子放在被子外的一隻手,他的手指微微蜷著,她能感覺到那極其輕微的、試圖回握的力量。這細微的進步,每一次都讓她心頭震顫。“小雨知道了,高興壞了,直說等她考完試就立刻回來看你。我們的女兒,真的很想你。”
輝子的眼皮輕輕顫動了一下,喉間發出一點模糊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小雪知道,他聽得到。這幾個月,從最初的毫無反應,到後來眼神能跟隨移動,再到能發出一點聲音,能用極其微小的動作表達“是”或“不是”,每一點變化,都像是穿透厚重陰雲的一縷陽光,照亮了小雪母女倆艱難前行的路。而穆大哥的儘心儘力,更是功不可冇。他不僅將輝子的日常起居料理得妥妥帖帖,更像個嚴格的教練,每日雷打不動地推著輝子去康複中心,進行各種枯燥卻至關重要的訓練。是穆大哥的堅持和鼓勵,讓輝子的身體機能一點點被喚醒。
上午九點,小雪推著輪椅,帶輝子去康複中心。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淡淡的氣味,混合著陽光曬過被褥的暖香。康複大廳裡已經有不少病友在做訓練,器械碰撞發出規律的輕響,治療師們溫和的指導聲此起彼伏。輝子的主治治療師王老師迎了上來,笑著跟小雪打招呼:“嫂子今天親自陪練啊?穆大哥可把輝子哥誇上天了,說最近配合得特彆好。”
“都是穆大哥和你們費心。”小雪感激地說。她幫著王老師一起,將輝子轉移到一台專門鍛鍊下肢力量的器械上。王老師熟練地調整好引數,將輝子的腳固定在踏板上。“來,輝子哥,咱們今天加一點點阻力,試著找找蹬自行車的感覺,好不好?慢慢來,不著急。”
小雪站在一旁,看著輝子集中全部精神,臉頰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他的腿在器械的輔助下,開始非常緩慢地做屈伸運動,幅度很小,動作也很滯澀,但的的確確是在動,是在對抗那無形的枷鎖。汗水很快從他的額角滲出。小雪忍不住拿出紙巾,輕輕替他擦拭。
“很好!保持住,對,就是這個感覺!”王老師在旁邊不斷地鼓勵。小雪也輕聲說:“輝子,加油,你能行的。”她看到丈夫的眼神格外專注,那裡麵有一種她熟悉的、不願服輸的勁頭。過去兩百多天裡,這眼神曾一度黯淡、迷失,如今,它又一點點亮了起來。
一個小時的訓練結束,輝子已是滿頭大汗,但精神看起來卻不錯。回到病房,小雪用溫水仔細地為他擦洗,換上乾爽的衣服。忙完這些,已近中午。她拿出從家裡帶來的保溫桶,裡麵是她清早起來熬的蔬菜肉末粥,燉得稀爛,易於吞嚥。
“來,嚐嚐我手藝退步了冇。”小雪小心地一勺一勺喂著。輝子吞嚥得有些慢,偶爾會嗆一下,小雪便停下來,輕輕拍著他的背。大部分時候,他的目光都跟著小雪轉動,當她吹涼粥,小心遞到他唇邊時,他的眼神會變得格外柔和。喂完飯,小雪自己也匆匆吃了點東西。午後,病房裡很安靜,陽光西斜,將影子拉得長長的。小雪打來熱水,給輝子泡腳、按摩腿部和手臂。這是穆大哥教她的,說能促進血液迴圈,防止肌肉萎縮。她的手指輕柔地按過丈夫的每一寸麵板,感受著那正在緩慢恢複的、微弱的肌張力。
“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小雪一邊按摩,一邊輕聲說著話,這是醫生建議的,多交流有助於刺激病人的認知。“也是在春天,你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後座夾著一摞書,急匆匆地去圖書館,結果撞到了我,書散了一地……你當時那個慌張的樣子,我現在想起來還想笑。”
輝子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輕響,像是也在回憶。小雪笑了,眼裡卻有些濕潤。她繼續說著,說他們戀愛時的趣事,說結婚時的忙碌和幸福,說小雨出生時輝子手足無措卻又欣喜若狂的模樣,說一家三口去北海公園劃船,小雨把水撩得到處都是……那些平凡的、閃閃發光的往日時光,如今成了支撐她走下去最堅實的力量,也成了喚醒輝子記憶與感知的鑰匙。
下午,小雪又推著輝子去走廊裡慢慢轉了幾圈,讓他看看窗外的樹,看看院子裡散步的人。傍晚時分,她接到女兒小雨打來的視訊電話。螢幕上,女兒青春洋溢的臉龐湊得很近。“媽媽!爸爸今天怎麼樣?”小雨的聲音清脆。小雪把鏡頭對準輝子:“看,爸爸在這兒呢,今天訓練可認真了。”小雨嘰嘰喳喳地跟爸爸說著學校裡的事,說她最近參加了一個比賽,說她很想爸爸,讓爸爸快點好起來,等她回去一起去吃最愛的涮羊肉。輝子努力地看著螢幕,嘴唇翕動,終究冇能發出清晰的聲音,但眼中那湧動的情感,小雪看得分明。
夜色漸深,病房裡隻亮著一盞昏暗的壁燈。小雪在陪護床上躺下,卻冇什麼睡意。她聽著輝子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心中百感交集。這238天,漫長如幾個世紀,每一天都像是在泥濘中跋涉。絕望曾經無數次攥緊她的心臟,尤其是輝子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是女兒的眼淚,是穆大哥這些好心人的幫助,是輝子哪怕一絲一毫的進展,讓她不敢倒下。如今,丈夫臉上重新有了血色,身體開始出現積極的訊號,這不僅僅是“胖了”那麼簡單,這是一個生命在頑強地、一點點地掙脫疾病的束縛,向著他們慢慢爬回來。
深夜,輝子似乎睡得不太安穩,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小雪立刻起身,檢視他的情況,為他掖好被角,輕撫他的額頭,直到他再度平靜下來。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病房的地麵上。小雪重新躺下,心中那份因為漫長煎熬而生的疲憊依然存在,但更多了一種沉靜的、充滿希望的力量。明天穆大哥就會回來,日複一日的康複訓練仍將繼續。她知道,距離輝子真正站起來、走起來、重新擁抱她和女兒的那一天,可能還有很遠的路,但至少,他們已經在路上了,而且正朝著光亮的方向,緩慢卻堅定地前行。這個週末的二十四小時,隻是這漫長征程中普通又珍貴的一天,它充滿了瑣碎的照料、耐心的陪伴和無聲的交流,也凝聚著所有不放棄的愛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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