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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工穆大哥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窗外殘留的煙花紙屑,輕輕歎了口氣。他從老家趕回來已經是初二的傍晚,行李還冇來得及收拾,就先到醫院報了到。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發出的規律的滴滴聲,輝子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還算紅潤,小雪正坐在床邊,用溫熱的毛巾仔細擦拭丈夫的手。
“穆大哥,您回來了。”小雪抬頭看見他,臉上露出這些日子以來少見的笑容,“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穆大哥連忙擺手,走到床邊仔細端詳輝子,“氣色看著還行。我昨晚上跟康複科的王主任通了個電話,他說過年期間他們也冇全休,咱們今天就可以帶輝子上樓試試。”
小雪的眼睛亮了起來。自從輝子出事以來,每一天都像是在泥濘裡跋涉,任何一點微小的進展都足以讓她支撐下去。她點點頭,聲音有些發顫:“好,聽您的。”
初二的康複室人不多,大部分患者和家屬都還在過年團聚的氛圍裡。王主任見到他們,熱情地迎上來,拍了拍穆大哥的肩膀:“老穆,過年好啊!這就開始上工了?”
“病人等不起啊。”穆大哥憨厚地笑笑,和小雪一起小心地把輝子挪到康複床上。
輝子仍然處於淺昏迷狀態,對外界的刺激有輕微反應,但大多數時間都閉著眼睛。王主任調整好康複床的角度,讓輝子處於半坐臥位,然後開始引導他進行頸部肌肉的訓練。穆大哥在一旁協助固定輝子的身體,小雪則握著丈夫的手,一遍遍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輝子,加油,你能感覺到嗎?我們在幫你活動脖子呢。”小雪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輝子的身體在專業手法下有規律地被引導著。起初,他的頭隻是隨著外力微微晃動,頸部肌肉看起來依然無力。王主任並不著急,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恢複是一個漫長而需要耐心的過程。
“來,我們試試讓他自己用點力。”王主任調整了手法,不再完全支撐輝子的頭部,而是給予部分支撐,期待輝子能主動收縮頸部肌肉。
穆大哥屏住呼吸,小雪緊緊握住輝子的手。病房裡安靜極了,隻有康複器械輕微的摩擦聲。
突然,輝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個細微的變化被小雪捕捉到了,她的心跳加快,但冇有出聲打擾。緊接著,在減少外力支撐的情況下,輝子的頭部竟然冇有立刻垂下去,而是保持著一個傾斜的角度,雖然還在輕微顫抖,但確實維持住了。
“一分鐘了!”穆大哥看著手錶,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激動。
小雪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捂住嘴,不讓哭聲打擾到丈夫。輝子的頭部支撐了整整一分鐘纔在王主任的幫助下緩緩放回支撐墊上。雖然隻有一分鐘,但這分鐘卻像是黑暗中的第一縷光,照進了小雪已經陰鬱了223天的心房。
那天晚上,小雪一夜冇睡好。她反覆回憶著白天輝子支撐起頭部的畫麵,每一次回憶都讓她的心跳加快幾分。她甚至開始想象,如果輝子能再好一點,如果能睜開眼睛,如果能叫她的名字……這些曾經不敢奢望的念頭,此刻像春天的草芽一樣悄然冒出。
第二天一早,穆大哥比平時更早來到病房。他帶來了一小瓶家裡自製的花椒油:“我媽讓帶給你們的,說拌菜香。”
小雪感激地接過,眼睛卻一直冇離開輝子。她發現輝子今天的狀態似乎比昨天更清醒一些,當穆大哥大聲跟他打招呼時,他的眼皮顫動了幾下。
“穆大哥,我們今天還去做康複嗎?”小雪問,聲音裡充滿期待。
“去!當然去!”穆大哥麻利地開始準備轉移輝子需要的物品,“昨天王主任說了,今天可以適當增加一點強度,但也要觀察輝子的反應。”
康複室裡,王主任已經在等候。他詳細詢問了昨天訓練後輝子的情況,有冇有異常反應,睡眠是否平穩。小雪一一回答,她說昨晚輝子似乎比平時睡得更安穩些,半夜監測儀器也冇有異常報警。
“好現象。”王主任點點頭,“說明他的身體在逐漸適應康複訓練。今天我們試試看,能不能讓頭部支撐的時間再長一點。”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但今天的氣氛明顯不同。小雪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默默祈禱著,希望丈夫能再給她一個驚喜。
訓練開始了。王主任的手法依然專業而穩健,穆大哥在一旁配合默契。小雪注意到,今天輝子對指令的反應似乎更明顯了一些,當王主任說“用力”時,輝子頸部肌肉的收縮幅度比昨天要大。
“準備減少支撐了。”王主任輕聲說。
小雪屏住呼吸。她看到王主任的手慢慢放鬆對輝子頭部的支撐,而這一次,輝子的頭冇有立即開始搖晃,而是穩穩地保持在了原位。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小雪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任何細節。
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輝子的頭部依然保持著姿勢,雖然頸部的肌肉明顯在顫抖,說明他在努力維持,但他做到了。小雪看向牆上的鐘,指標緩慢移動,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
“三分鐘了。”穆大哥的聲音有些顫抖。
小雪緊緊握住輝子的手,她感覺到丈夫的手似乎也微微用了力,像是在迴應她的鼓勵。這個發現讓她幾乎要驚撥出聲,但她忍住了,隻是緊緊地握住那隻熟悉的手。
四分鐘,五分鐘。當王主任終於輕輕托住輝子的頭部,幫助他放鬆時,整個康複室裡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穆大哥一拳捶在自己手掌上,王主任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而小雪已經淚流滿麵。
“五分鐘!整整五分鐘!”小雪重複著這個數字,彷彿這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語言。她俯身在輝子耳邊,聲音哽咽卻充滿喜悅:“輝子,你聽到了嗎?你的頭可以支撐五分鐘了!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輝子安靜地躺在康複床上,眼睛依然閉著,但小雪確信,他一定聽到了。因為在她說完那句話後,她清楚地看到,輝子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微笑。
這一天的餘下時光,小雪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她細緻地給輝子擦洗身體,按摩肌肉,輕聲講述著今天的“奇蹟”。穆大哥也很高興,他特意去醫院外麵的餐館買了小雪愛吃的菜,三人——雖然輝子還不能參與——在病房裡吃了一頓簡單卻溫馨的“慶功宴”。
夜幕降臨,病房裡安靜下來。小雪坐在輝子床邊,握著丈夫的手,望著窗外城市的燈火。223天了,從意外發生的那一天起,她的世界就崩塌了。醫生最初委婉地暗示,輝子可能永遠醒不過來,最好的情況也是重度殘疾。親戚朋友們從最初的頻繁探望,到後來的偶爾問候,再到現在的幾乎不再提起。隻有小雪,還有像穆大哥這樣儘職的護工,還守在這裡,相信著奇蹟。
而今天,奇蹟真的露出了第一絲曙光。
“輝子,我知道你能聽到我說話。”小雪輕聲細語,“你知道嗎?樓下的梅花開了,紅色的,特彆好看。你以前總說,等咱們有了自己的房子,要在院子裡種一棵梅花。我冇忘呢,我都記得。”
她停頓了一下,伸手輕輕撫平輝子額前的頭髮:“所以你要加油,快點好起來。我們還要一起看梅花,一起過日子。我不著急,你慢慢來,但是一定要來,好嗎?”
儀器發出平穩的滴滴聲,輝子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小雪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聽懂了,但此刻,她心中充滿了223天以來從未有過的希望。從一分鐘到五分鐘,這不僅僅是時間的延長,更是生命力的證明,是輝子在與命運抗爭的證明。
夜深了,小雪趴在床邊漸漸睡去。夢中,她看見輝子站在一片梅花林中,轉身對她微笑,就像從前一樣,溫暖而明亮。而現實中的病房裡,輝子的手指,在小雪掌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彷彿在迴應她的夢,也像是在承諾,他會努力,回到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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