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窗外偶爾飄來的鞭炮聲,提醒著人們新年剛剛過去。走廊儘頭的單人病房裡,安靜得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這裡是輝子的世界,一個被按下了緩慢播放鍵的世界。
穆大哥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哈了口氣。他是年初三下午回來的,一放下行李就直奔醫院。過年在老家隻待了三天,心裡總覺得不踏實。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病床邊,看著床上安睡的輝子。小夥子還是那麼瘦,但臉色比年前似乎好了一點點,不那麼蒼白了。今天是輝子淺昏迷的第二百二十三天。
“輝子,咱該起來活動活動了。”穆大哥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哄勸似的溫和。他熟練地檢查了一下輝子的鼻飼管和身上的各種管線,然後開始給他做起床前的被動活動,揉捏著有些萎縮跡象的胳膊和腿。他的動作很有力,卻又異常輕柔,每一下都透著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經驗與耐心。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小雪提著保溫桶走了進來。她看起來比年前精神了些,大概是過年期間稍稍休息了下的緣故,眼下的青黑淡了一點。看到穆大哥已經開始忙活,她笑了笑:“穆大哥,這麼早。昨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應該的。”穆大哥憨厚地笑笑,“昨天你不是看見了,輝子頭都能抬一會兒了。今天咱們再試試,看能不能再好點兒。”
小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裡是七個多月來從未熄滅的、微弱的希望。她走到床邊,俯下身,在輝子耳邊輕聲說:“老公,穆大哥來幫你做訓練了,咱們加油,好不好?”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輝子安靜地躺著,睫毛都冇有顫動一下,但小雪總覺得他是能聽見的。
準備工作就緒,穆大哥和小雪合力,小心翼翼地將輝子挪到輪椅上,固定好。然後,穆大哥推著輪椅,小雪在旁邊扶著輝子的頭和肩膀,三人慢慢地朝樓上的康複訓練室走去。電梯上升的短暫時間裡,誰也冇說話,隻有輪椅輕微的軲轆聲。小雪一直偏著頭,看著輝子沉靜的側臉。
康複訓練室很寬敞,陽光透過大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有種暖洋洋的味道。這裡不像病房那樣冰冷。訓練師張老師已經等在那邊了,是個四十多歲、說話乾脆利落的女人。看到他們進來,她迎上來,先看了看輝子的狀態。
“昨天表現不錯,”張老師對穆大哥和小雪說,“今天咱們繼續,主要還是頭頸部控製訓練和四肢的被動活動。來,先到這邊床上。”
又是一番小心翼翼的挪動。輝子被平放在鋪著軟墊的訓練床上。張老師指導著穆大哥,兩人開始給輝子做全身肌肉的按摩和關節的被動活動,從肩膀到手指,從大腿到腳踝。每一個動作都標準而到位,既活動了關節,又避免受傷。小雪在一旁看著,手裡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重頭戲還是頭的控製訓練。張老師讓穆大哥扶著輝子的背和肩膀,讓他慢慢從平躺變為半坐。輝子的頭無力地向後仰著。張老師用手穩穩地托住他的後腦勺。
“輝子,來,咱們把頭立起來。慢慢來,不著急。”張老師的聲音平穩而有力量,像是在發出一種指令。
穆大哥也低聲鼓勵:“輝子,使勁兒,像昨天那樣。”
小雪屏住了呼吸,往前湊了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丈夫的臉。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起初,輝子的頭依然完全靠在張老師的手上。大約過了十幾秒,小雪似乎看到,輝子後頸的肌肉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張老師敏銳地感覺到了,她托著的手開始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地減少支撐的力量。
一點,一點,輝子的頭離開了張老師手掌的完全依托,雖然仍有大部分重量靠著,但那沉重的頭顱,真的開始有了一點點自己維持的跡象。他的脖子顯得那麼纖細,彷彿不堪重負,但就是那樣頑強地、顫抖著,試圖對抗地心引力。
“好!非常好!保持住,輝子!”張老師的聲音裡帶著讚許。
穆大哥咧開了嘴,扶住輝子肩膀的手更穩了。
小雪捂住了自己的嘴,怕自己發出聲音打擾到他。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死死盯著輝子因為用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那眉頭間的細紋,對她來說是如此熟悉,又如此久違。
一分鐘過去了。輝子的頭冇有掉回去,雖然顫抖得厲害,但始終維持著那個角度。這已經平了昨天的紀錄。
張老師冇有喊停,繼續用語言引導:“很好,非常棒!我們再堅持一下,看看能不能再久一點。想想小雪,她就在你旁邊看著你呢。”
小雪聽到這話,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滾落下來。她不敢擦,生怕錯過丈夫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兩分鐘,三分鐘……輝子的身體開始出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穆大哥用準備好的軟毛巾,極其輕柔地幫他沾了沾。這個簡單的動作裡充滿了珍視。
四分鐘了。輝子的手臂似乎也隨著全身的用力而產生了細微的張力。張老師示意穆大哥可以稍微調整一下扶著的姿勢,讓輝子自己承擔更多。
到了五分鐘的時候,輝子的頭明顯地晃動了一下,快要支撐不住了。張老師適時地重新用手掌托住了他的後腦,給了他支撐,然後慢慢地、緩緩地將他的身體放平,回到躺姿。
訓練床上,輝子的胸口起伏著,閉著眼睛,彷彿剛纔那五分鐘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但他的臉色,卻似乎因為血液流通和剛纔的努力,泛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紅暈。
“五分鐘!”穆大哥激動地低喊了一聲,看向小雪,又看向張老師,眼裡滿是喜悅,“張老師,他堅持了五分鐘!比昨天長多了!”
張老師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邊用毛巾給輝子擦汗,一邊說:“是,非常好的進步!這說明他頸部的肌肉力量和神經控製都在恢複,雖難很慢,但方向是對的。你們家屬的堅持和配合太重要了。”
小雪已經泣不成聲。她撲到床邊,想要去握輝子的手,又怕碰疼他,最後隻是用顫抖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摸了摸他汗濕的鬢角。“老公……你聽見了嗎?五分鐘……你真棒……”她語無倫次,眼淚滴在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這一刻,訓練室裡明亮的陽光彷彿都聚集在了這張小小的訓練床上。那五分鐘,不僅僅是一個時間的延長,它像一顆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終於激起了一圈看得見的漣漪。它告訴所有不肯放棄的人:等待,或許真的有意義;堅持,或許真的能等到冰河開裂的那一絲微響。
穆大哥走到窗邊,悄悄抹了把眼角。他照顧輝子快五個月了,早已把這個沉默的年輕人當成了自己的子侄輩。看到這一點點進步,他心裡的高興不亞於小雪。他想起老家自己那個調皮的兒子,健康活潑得像個小牛犢。人啊,平安健康,比什麼都強。
接下來的其他訓練,輝子似乎也配合得比往常要好一點。被動活動時,張老師感覺到他四肢的抵抗性肌張力似乎有鬆動的跡象。一切都在朝著微弱但積極的方向發展。
訓練結束後,穆大哥和小雪又小心翼翼地把輝子推回病房。安頓好一切,連線好監測儀器,輝子似乎沉沉睡去了。小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丈夫的手,久久不願鬆開。她的臉上淚痕未乾,嘴角卻帶著這二百多天來最明亮的一個笑容。
“穆大哥,”她輕聲說,眼睛還看著輝子,“謝謝您。要不是您過年這麼快趕回來……”
“說啥呢,”穆大哥擺擺手,收拾著房間,“這都是我該做的。輝子這麼爭氣,咱們更得好好幫他。你看,他聽得到,他心裡都明白著呢,就是說不出來動不了。咱們替他加把勁,他自個兒也在裡頭使勁兒呢。”
小雪重重地點點頭,目光愈發溫柔堅定。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依然洋溢著春節的餘韻。病房裡,儀器螢幕的光幽幽地照著,輝子平靜地呼吸著。小雪冇有開大燈,就這麼坐在昏暗裡,守著她的丈夫,守著那剛剛誕生的、珍貴的五分鐘。那五分鐘,像黑夜裡的第一顆星,雖然孤獨,卻無比清晰地昭示著,漫長的黑夜或許真的有儘頭。而她和穆大哥,還有所有關心輝子的人,願意做這黑夜裡的守星人,一直等到晨曦微露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