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雪把最後一點白粥喂進輝子嘴裡,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去他嘴角的痕跡。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處的高樓掛著紅燈籠,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鮮豔。這是輝子淺昏迷以來的第二個春節。
“媽,我來推爸去康複科吧。”小雨放下手裡的專業書,站起身來。她穿著件淺粉色的毛衣,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眉眼間已經有了小雪年輕時的影子。
小雪點點頭,把輝子的輪椅檢查了一遍,確認安全帶都繫好了。她彎腰貼在輝子耳邊輕聲說:“咱們去做康複了,今天天氣不錯,等會兒讓你曬曬太陽。”
輝子安靜地靠在輪椅上,雙眼微閉,呼吸均勻。他的頭髮被小雪修剪得很整齊,臉頰雖然消瘦,但氣色比剛住院時好了許多。小雪總相信他能聽見,所以每天都不厭其煩地跟他說話,講家裡的事,講小雨在學校的情況,講穆大哥今天又說了什麼笑話。
走廊裡空蕩蕩的,大多數病人都回家過年了。輪椅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小雨推得很穩,時不時低頭看看父親。走到電梯口時,她突然停住了。
“媽,你還記得去年除夕嗎?爸非要去買那種特彆大的煙花,說一定要放給全樓的人看。”
小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記得,結果買回來才發現咱們小區根本不讓放,他懊惱了好幾天。”
母女倆相視而笑,那笑容裡有些許苦澀,但更多的是一種溫柔的懷念。電梯門開了,她們推著輝子進去。鏡麵裡映出三人的身影——小雪瘦了,眼角的皺紋深了;小雨長高了,肩膀有了承擔的分量;而輝子,依然安靜地坐在那裡,彷彿隻是睡著了。
康複科在對麵的樓裡,需要穿過一條露天連廊。小雪特意停下來,把輝子脖子上的圍巾重新整理了一下。雖然天氣不算太冷,但她總是擔心他著涼。連廊上風有些大,吹亂了小雪的頭髮。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幾片薄雲慢慢飄過。
“你爸最喜歡這種天氣,說適合散步。”她輕聲說。
小雨點點頭,冇說話,隻是更用力地握緊了輪椅的把手。
康複科的大廳裡很安靜,隻有值班護士在桌前整理資料。看到她們進來,護士抬起頭笑了笑:“來啦?穆師傅打過電話,特意囑咐說給你們留了陽麵那間,帶窗戶的,還有站床。”
“謝謝王護士,大過年的還值班,辛苦了。”小雪說。
“應該的。”王護士走過來看了看輝子,“輝子今天氣色不錯,昨晚睡得還好吧?”
“挺好的,夜裡醒了一次,餵了點水又睡了。”小雪回答著,手指不自覺地撫過輝子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房間在走廊儘頭,果然如穆大哥所說,陽光透過大玻璃窗灑進來,整個屋子亮堂堂的。牆邊立著一台病床,各種康複器材整齊地擺放著。小雨把輪椅推到窗邊,調整好角度,讓陽光恰好照在輝子腿上。
“爸,你看,出太陽了。”小雨蹲下身,握著父親的手。
小雪從包裡拿出輝子最喜歡的那個藍色保溫杯,倒了些溫水,用棉簽蘸濕,輕輕潤濕他的嘴唇。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課之一,就像曾經輝子每天早上必給她衝的那杯蜂蜜水一樣,成了一種儀式。
“來,咱們先做站床。”小雪說著,和小雨一起把輝子移到病床上。這是一個可以調節角度的裝置,能讓長期臥床的病人保持站立姿勢,促進血液迴圈,防止肌肉萎縮。
她們配合得很默契,一個固定上半身,一個調整腿部支撐。病床緩緩升起,輝子的身體逐漸從平躺變為直立。小雪站在他麵前,雙手捧著他的臉。
“輝子,站起來了,感覺怎麼樣?”她柔聲問,雖然知道不會有迴應,但還是堅持每天這樣問。
陽光照在輝子臉上,給他蒼白的麵板鍍上一層暖色。他的睫毛在光影中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小雪湊近了些,屏住呼吸傾聽,但除了規律的呼吸聲,什麼也冇有。
“媽,你看爸的手指。”小雨突然說。
小雪低頭看去,輝子放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似乎輕微地動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幾乎察覺不到。但小雨注意到了,小雪也看到了。她們對視一眼,誰也冇說話,生怕一出聲就會驚擾了這微小的希望。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站床電機低低的運轉聲。陽光慢慢移動,從輝子的胸口移到肩膀。窗外的世界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或是遠處傳來的笑聲。這個世界在照常運轉,而她們守在這個房間裡,守著這個沉睡的人,守著每一天都有可能出現的奇蹟。
站床的時間到了,裝置緩緩降下。小雪和小雨又把輝子移回輪椅,開始下一項康複訓練——四肢被動運動。小雪負責左半邊,小雨負責右半邊,她們輕輕抬起輝子的胳膊和腿,按照康複師教的方法,一點一點地活動關節。
“一、二、三、四......”小雪輕聲數著節拍。
“五、六、七、八......”小雨跟著接上。
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動作起伏,像是某種溫柔的舞蹈。輝子安靜地任由她們擺佈,眼睛依舊閉著,但小雪總覺得,他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感受著這一切——通過她們手掌的溫度,通過陽光的暖意,通過這規律而充滿耐心的動作。
全部訓練做完,已經快到中午了。小雪看了看錶,從包裡拿出準備好的午飯——保溫盒裡是輝子以前最愛吃的三鮮餡餃子,她今天早上特意包的,餡剁得很碎,方便打成流食。
“小雨,你先去吃吧,食堂應該還有飯。”
“我陪你一起喂爸吃完再去。”
於是母女倆又開始忙碌,小雪把餃子用攪拌機打碎,小雨拿來鼻飼管和注射器。這個過程她們已經做了兩百多天,熟練得幾乎成了本能。但小雪每次還是小心翼翼,量溫度、測流速、觀察輝子的反應,每一個細節都不馬虎。
喂完飯,小雪讓小雨去食堂,自己留下來陪著輝子。她把輪椅推到窗邊,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握著輝子的手。
“輝子,今天是大年初二,按往年咱們該去我爸媽家了。媽昨天打電話,問你好點了冇,我說好多了,手指會動了。她聽了高興得直哭。”小雪慢慢說著,聲音輕柔,“小雨的男朋友說要來家裡拜年,我說等你醒了再說。那孩子挺不錯的,跟小雨一個學校,學醫的,說將來想專攻神經康複......”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像是輝子隻是閉目養神,隨時會睜開眼接話。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輝子的手指又動了動,這次更明顯些。小雪感覺到了,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熱,但很快又繼續說了下去。
“穆大哥說他初三就回來,還說要給你帶他老家的特產,一種什麼糕點,說特彆軟,化在嘴裡就冇了,適合你吃......”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呢喃。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平穩而綿長。陽光繼續移動,從手背移到膝蓋,最後落在輪椅的輪子上,閃著柔和的光。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是護士來查房了。小雪抬起頭,朝門口笑了笑,手指依然握著輝子的手,握得很緊,像是要把所有的溫度和力量都傳遞過去。
這一天還很漫長,康複訓練下午還有一輪,醫生晚些時候會來查房,值班護士會來量體溫和血壓。但此刻,陽光正好,房間裡暖洋洋的,輝子的手在她掌心裡,有溫度,有細微的動靜。這就夠了,足夠支撐她度過今天,以及接下來的每一天。
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幾聲,這次離得很近,大概是誰家孩子迫不及待地要過完年。小雪側耳聽了聽,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她俯身,在輝子耳邊輕聲說:“等你醒了,咱們也去買菸花,買最大的那種。”
輝子依然安靜地睡著,但在陽光裡,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也彷彿有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小雪看著,看著,眼睛裡的光芒,和窗外的陽光一樣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