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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稀稀落落的鞭炮聲,在這座城市的邊緣顯得格外遙遠。康複醫院裡,春節的氣氛被消毒水的味道衝得很淡。小雪擰乾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著輝子的臉。她的動作熟練又溫柔,像對待嬰兒一般。
“爸,你看外麵,有人放煙花呢。”小雨趴在窗台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些。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和父親完整對話是什麼時候了。二百二十二天,日曆撕掉了一頁又一頁,時間在醫院的白牆上凝固成一道無聲的刻痕。
輝子安靜地躺著,呼吸均勻,彷彿隻是睡著了。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平穩的滴答聲,像是房間裡唯一會說話的生物。小雪放下毛巾,坐到床邊,握住了丈夫的手。他的手還是那麼溫暖,指節分明,隻是不再像從前那樣有力地回握她。
“醫生說你這幾天情況穩定,可能會慢慢有好轉。”小雪輕聲說,像是在安慰輝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穆大哥初二就回來,他家在鄉下,一年難得回去幾次,也該讓他過個團圓年。”
小雨轉過身,走到母親身邊。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眉眼間卻有和父親相似的倔強。這半年多,她從學校到醫院來回奔波,課業耽誤了不少,卻從未抱怨過一句。
“媽,我下午去買點餃子皮和餡兒,咱們晚上也在醫院包餃子。”小雨說,“爸爸最愛吃白菜豬肉餡的,我記得。”
小雪抬起頭,眼裡有淚光閃過,她很快眨了眨眼,笑著說:“好。你爸以前總說,你包的餃子大小不一,煮出來有的生有的熟。”
“那我這次好好包。”小雨蹲下身,也握住了父親另一隻手,“爸,你得快點醒過來,嚐嚐我進步了冇有。”
病房裡的光線漸漸暗下來,走廊裡偶爾傳來護士輕輕的腳步聲。小雪站起身,開啟了床頭的小燈。昏黃的燈光灑在輝子臉上,給他蒼白的臉色染上了一層暖意。她拿出梳子,細細梳理丈夫的頭髮。輝子以前總說短髮方便,住院後卻蓄長了些,現在已能蓋住耳朵。
“頭髮長了。”小雪自言自語,“等你醒了,帶你去理髮。小區門口那家店還開著,老闆總問你怎麼好久不來了。”
小雨從包裡拿出一本書,是輝子以前常讀的武俠小說。她翻開書頁,開始輕聲朗讀。少女的聲音清澈而平穩,字句在安靜的病房裡流淌。她記得小時候,父親常在她睡前講故事,那些俠客江湖的傳說伴她入夢。如今角色互換,她卻希望自己的聲音能成為喚醒父親的鑰匙。
讀到一個精彩處,小雨停下來,看了看父親。輝子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微,幾乎難以察覺。但小雪和小雨同時屏住了呼吸。
“爸?”小雨的聲音有些顫抖。
幾秒鐘過去了,輝子又恢複了平靜。小雪歎了口氣,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沒關係,咱們慢慢來。”
夜幕完全降臨,窗外遠遠近近亮起了萬家燈火。小雨起身去買包餃子的材料,小雪留在病房繼續照顧丈夫。她打來溫水,為輝子擦拭手臂和腿腳,這是每天都要做的康複護理之一。
“輝子,你還記得咱們結婚那年春節嗎?”小雪一邊按摩丈夫的肌肉,一邊輕聲說,“那時候咱們租的房子冇暖氣,你非要說冷餃子不好吃,現包現煮。結果麪粉撒了一地,我笑你笨手笨腳,你就用麪粉點了我一個白鼻子。”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後來餃子煮破了皮,成了一鍋片湯,可咱們還是吃得很香。你說,家的味道不在餃子好不好看,在於是不是一起包的。”
擦拭完,小雪為丈夫蓋好被子。她坐在床邊,凝視著這張熟悉的麵容。輝子眼角的皺紋似乎深了些,鬢角有了白髮。這些變化都是在昏迷的日子裡悄然發生的,像時間的畫筆在不經意間塗抹。
小雨回來了,手裡提著食材。母女倆在病房的小桌上鋪開塑料布,開始包餃子。小雪擀皮,小雨包餡,配合默契。安靜的病房裡,隻有擀麪杖滾動的聲音和母女倆偶爾的低語。
“媽,爸爸會醒來的,對吧?”小雨包好一個餃子,輕輕放在盤子裡。
“會的。”小雪的聲音很堅定,“你爸爸是個堅強的人,他不會捨得丟下咱們的。”
餃子包到一半,護士小劉推門進來查房。看到桌上的餃子,她笑了笑:“真有過年的氣氛啊。輝叔今天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小雪說,“辛苦你們了,春節還要值班。”
“應該的。”小劉檢查了輝子的生命體征,在記錄板上寫下資料,“其實輝叔的情況比剛來時好多了,你們要有信心。昏迷病人的恢複,家屬的愛和耐心是最重要的藥。”
小劉離開後,母女倆繼續包餃子。窗外偶爾有煙花綻開,瞬間照亮夜空,又迅速熄滅。那些短暫的光明映在病房的玻璃上,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問候。
餃子包好了,整整齊齊排了好幾排。小雪數了數,正好五十個。“夠了,咱們吃不完可以凍起來,明天接著吃。”
小雨燒上水,等水開的時候,她又坐回父親床邊。“爸,餃子馬上就好了,你聞聞香不香?”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起來,熱氣瀰漫開來,給冰冷的病房添了些許暖意。小雪下餃子,小雨擺碗筷。簡單的動作裡,有一種儀式感。即使在醫院,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刻,她們也要把日子過出家的味道。
餃子在沸水裡翻滾,漸漸浮起來,白白胖胖的,像一彎彎小月亮。小雪撈起一個,吹涼了,輕輕放在輝子唇邊。
“輝子,嚐嚐,小雨包的,進步可大了。”
當然,輝子冇有張嘴。小雪用筷子蘸了點餃子湯,濕潤丈夫的嘴唇。這是醫生教的方法,雖然不能進食,但保持口腔濕潤對病人有好處。
母女倆自己吃餃子時,小雪特意把電視開啟,調到了春晚的重播。歡快的音樂和笑聲充滿房間,雖然與病房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但至少帶來了些許年味。
“媽,等爸爸醒了,咱們一起去旅行吧。”小雨突然說,“去他一直想去的雲南,看洱海,爬玉龍雪山。”
“好。”小雪微笑,“到時候你要當導遊,你年輕,查攻略的任務交給你了。”
夜深了,醫院走廊的燈調暗了。小雨在陪護床上躺下,卻睡不著。她側身看著父親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線裡,隻能看到一個輪廓。
“媽,你睡吧,我守著爸爸。”小雨輕聲說。
“我還不困。”小雪坐在椅子上,依然握著丈夫的手,“你明天還要回學校收拾東西,早點休息。”
“開學還早呢,我想多陪陪爸爸。”小雨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連日來的疲憊終於襲來,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小雪輕輕站起來,為女兒掖好被角。然後她回到輝子床邊,繼續守夜。她的手一直冇有鬆開丈夫的手,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輝子,你看,小雨長大了,懂事了。”她低聲說,“你也要加油,彆讓她等太久。”
窗外的鞭炮聲徹底停了,城市陷入沉睡。康複醫院裡,大多數病人都已安眠。隻有這間病房還亮著微弱的燈光,像黑夜海洋中的一座小小燈塔。
小雪俯身,在丈夫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這是她每晚都會做的事,像是一種承諾,一種信仰。
“晚安,輝子。明天是新的一天,我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
夜深人靜,隻有監護儀的滴答聲規律地響著。在無人注意的瞬間,輝子的手指似乎微微彎曲了一下,輕輕碰了碰妻子的掌心。這個動作如此細微,連小雪都冇有察覺。但也許,在某個深沉的夢境裡,輝子正努力尋找回家的路。
而路的那頭,始終有兩盞燈為他亮著,無論晝夜,無論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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