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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是在去年六月初的一個雨天出的事。他騎電動車去給客戶送圖紙，在十字路口被一輛搶黃燈的轎車撞飛。等小雪接到電話趕到醫院時，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顱腦損傷嚴重，醫生說就算能保住命，大概率也是植物人狀態。
小雪不信。她握著輝子冰涼的手，一遍遍地說：“你會醒的，你肯定會醒的。”
手術做了整整八個小時。術後輝子被送進icu，又在裡麵住了二十三天。轉到普通病房後，醫生建議轉到康複醫學中心，說早期康複介入對神經恢複有幫助。小雪二話不說辦了轉院。從此，她辭了工作，帶著還在讀大二的女兒小雨，在醫院附近租了間小房子，開始了守候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就是春節。病房裡其他病友陸續出院回家過年，走廊裡冷清了不少。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人們這個傳統節日的到來。小雪坐在輝子床邊，用溫毛巾擦拭著他的臉和手。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
“今天是除夕呢，輝子。”小雪輕聲說，“護工穆大哥昨天回家了，他說初五就回來。家裡老母親八十多了，得回去陪陪。”
輝子安靜地躺著，隻有監護儀發出的規律聲響證明他還在呼吸。他的臉色比剛入院時好了些，臉頰甚至有了些微的血色。醫生說這是好現象，說明身體機能正在慢慢恢複。
小雨提著一個保溫桶推門進來。她穿著淺粉色的羽絨服，圍著白色圍巾，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隻是眼底有掩飾不住的疲憊。自從爸爸出事，這個曾經無憂無慮的女孩彷彿一夜長大。
“媽，我買了餃子。”小雨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三鮮餡的，爸最愛吃的。”
小雪接過保溫桶，開啟蓋子，熱氣騰騰的香氣瀰漫開來。她用小勺舀起一個餃子，輕輕吹涼，然後湊到輝子唇邊。
“輝子，嚐嚐，小雨特意去老字號買的。”
餃子在唇邊停留片刻，小雪小心翼翼地用勺尖沾了一點湯汁塗在輝子嘴唇上。這是康複科護士教的方法，說是可以通過味覺刺激神經。雖然輝子從不會吞嚥，但小雪每天堅持這樣做，就像堅持和他說話，給他按摩，給他讀書一樣。
小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從揹包裡拿出一本書。“爸，今天讀《平凡的世界》吧，你最喜歡的那段。”
她翻開書頁，找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開始輕聲朗讀。聲音清亮悅耳，在安靜的病房裡緩緩流淌。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的天空偶爾綻開幾朵煙花，紅的、綠的、金的，短暫地照亮夜空，又迅速消失。
讀完一章，小雨合上書，握住輝子的手。“爸，你快醒醒吧。我今年拿了獎學金，還想讓你看看證書呢。”
小雪鼻子一酸，彆過臉去。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應該都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吧。她想起去年的除夕，輝子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小雨那時還抱怨爸爸做的糖醋排骨太甜，輝子笑嗬嗬地說：“明年改進，明年改進。”
明年。誰想到冇有明年了。
“媽，”小雨走到她身邊，挽住她的胳膊，“咱們也吃餃子吧。”
母女倆坐在靠牆的小桌子旁，分享著保溫桶裡剩餘的餃子。餃子已經有些涼了，但她們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吃到一半，小雪突然停下筷子。
“你爸以前總說，年夜飯一定要有魚，年年有餘。”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今年咱們就湊合了，等明年，等你爸醒了，咱們好好補一頓。”
“嗯。”小雨重重點頭，“一定會的。”
吃完餃子，小雪打來熱水給輝子擦身。她動作熟練地解開病號服，用溫熱的毛巾擦拭他的胸膛、手臂、背部。每天兩次的擦身和按摩是必不可少的，為了防止肌肉萎縮和褥瘡。二百多天下來，輝子的身上冇有一處壓瘡，麵板乾淨清爽，這都要歸功於小雪的細心照料。
“你爸可愛乾淨了。”小雪一邊擦一邊說，“以前每天早晚都要洗澡，我總說他浪費水。”
小雨幫著媽媽一起給爸爸翻身，墊好枕頭。“我記得有一次爸出差三天回來，一進門就衝進浴室，說再不洗澡就要瘋了。”
母女倆相視而笑，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晚上八點，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小雨用手機開啟直播，把音量調小放在輝子枕邊。“爸，你聽，今年有你喜歡的相聲演員。”
小品、歌舞、魔術，節目一個接一個。小雪坐在床邊，握著輝子的手，輕輕按摩他的手指。康複醫生說，手部神經豐富，經常刺激有助於恢複。二百二十一天，她的手已經從最初的笨拙變得靈巧，知道用多大的力度，哪個穴位需要多按壓一會兒。
“輝子，你記得嗎？咱們結婚那年的春晚，有個特彆好笑的小品。”小雪低聲說著，“你笑得前仰後合，把茶杯都打翻了。”
輝子安靜地躺著，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的手指突然輕微地動了一下。
小雪僵住了，不敢呼吸。她死死盯著那隻手，生怕是自己眼花了。過了幾秒鐘，輝子的食指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
“小雨！快看！”小雪的聲音顫抖著。
小雨湊過來，屏住呼吸。在她們的注視下，輝子的右手食指再次彎曲，雖然幅度很小，但確確實實是自主運動。
“我去叫醫生！”小雨小雨飛奔出病房，腳步急切得有些踉蹌。小雪仍緊緊握著輝子的手，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彷彿一鬆手這一切就會消失。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嗓子眼，嘴裡不停地唸叨著：“輝子，你要醒了，你要醒了……”
不一會兒，醫生和護士跟著小雨匆匆趕來。醫生仔細檢查了輝子的情況，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這是個非常好的跡象，說明他的神經正在恢複，有很大的甦醒可能！”
小雪和小雨激動得相擁而泣，淚水裡滿是這大半年來的艱辛與此刻的喜悅。接下來的日子，她們更加精心地照顧輝子。在母女倆的陪伴和鼓勵下，輝子的情況越來越好，手指的動作越來越頻繁，後來甚至能微微轉動頭部。終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輝子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守在床邊的小雪和小雨，虛弱地喊了聲：“老婆，女兒……”病房裡再次響起了幸福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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