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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淺昏迷的第221天，是臘月二十九。護工穆大哥昨天傍晚收拾好行李，臨走前還特意把病房打掃了一遍，把輝子床頭的照片擦了又擦。“嫂子，我初五就回來，藥和護理事項我都寫本子上了。”穆大哥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家裡老母親八十了，一年冇見了……”
小雪點點頭，把準備好的紅包塞進穆大哥手裡：“路上小心，代我問老人家好。”
病房裡隻剩下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小雪走到窗邊，看著穆大哥拖著行李箱走進暮色裡。這是穆大哥三年來第一次回家過年。前兩年他都主動留下來，說“輝子哥這兒離不開人”。其實誰都明白，他是看小雪一個人太難。
“媽，晚上想吃什麼？”小雨從門外探進頭來。二十歲的姑娘已經懂得掩飾擔憂，聲音刻意輕快著。
“隨便煮點麵吧。”小雪回到輝子床邊，握住他微涼的手。手指修長，曾經這雙手能修好家裡所有電器，能在小雨生日時變魔術般掏出小禮物。現在它們靜靜擱在白色床單上，隻有在她握住時，指尖會幾不可察地顫動——醫生說這是脊髓反射，冇有意識參與。但她固執地相信，輝子知道。
夜裡小雪幾乎冇睡。穆大哥記的護理本攤在膝上，她一遍遍覈對：每兩小時翻身、拍背，胃管餵食的時間和溫度，氣道護理的注意事項……其實這些她早爛熟於心。221天，足夠讓一個從未接觸過醫學的人成為半個護理專家。
小雨端著溫水進來時，天剛矇矇亮。“媽，你去躺會兒，我來。”
“你哪會……”
“穆叔都教我了。”小雨放下水盆，動作還顯生疏，但神情認真。她擰乾毛巾，掀開被子一角，開始給父親擦洗。從手指到腳踝，手法輕柔，避開長期臥床可能產生壓瘡的部位。“爸以前最愛乾淨了。”她輕聲說，眼眶微紅卻冇讓淚掉下來。
小雪站在一旁看著女兒。不過大半年光景，小雨身上少女的青澀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沉穩。高考後的暑假，同學們到處旅行聚會，她卻天天往醫院跑。原本填報的金融專業，悄悄改成了醫學院。
“你想好了？”小雪當時問。
“嗯。”小雨低頭削蘋果，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我想知道怎樣才能讓爸爸這樣的病人醒過來。”
上午九點，康複醫學科的周醫生來查房。這是棟老樓，春節期間的走廊格外安靜，隻有少數幾個冇法回家的病人和家屬。
“還是老樣子。”周醫生檢查完輝子的瞳孔反射和肌張力，對小雪說。他四十出頭，鬢角已有白髮，說話總帶著溫和的耐心。“不過生命體征很穩定，這不容易。”
穩定。小雪咀嚼著這個詞。221天的“穩定”，像一場望不到儘頭的靜止。可她又害怕任何“不穩定”——那可能意味著感染、併發症，或者更糟。
“春節期間我們值班醫生少，有任何情況隨時按鈴。”周醫生走到門口又折返，“對了，除夕夜食堂提供餃子，你們可以去領。”
小雨送醫生出去，回來時手裡拿著幾張紅紙。“媽，我們貼點窗花吧？馬上過年了。”
那是小雨自己剪的，粗糙但喜慶。一個“福”字，兩條小魚，還有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明年是兔年。她們用膠帶把窗花貼在玻璃上，冬日稀薄的陽光透進來，給病房染上淡淡的紅。
“爸，好看嗎？”小雨湊到輝子耳邊，“等你醒了，我剪更好的給你看。”
下午，小雪開始準備鼻飼營養液。這是最需要小心的環節，溫度必須嚴格控製，推注速度要慢，還要時刻觀察有無反流。穆大哥的本子上用紅筆標註：切記！
她全神貫注，額角沁出汗珠。推完最後一管，抬頭才發現小雨一直站在身後，手裡端著溫水準備給她擦汗。
“媽，”小雨忽然說，“你還記得我八歲那年除夕嗎？”
小雪愣了愣。記憶翻湧上來：那會兒家裡還冇買車，輝子騎電動車載著母女倆去買年貨。小雨坐在前杠上，裹得像個小粽子。回來時下起小雨，輝子把雨衣全罩在妻女身上，自己淋了一路。到家時他頭髮滴著水，卻笑嗬嗬地說：“冇事，我身體棒！”
那天晚上，輝子包了三種餡的餃子，還偷偷在某個餃子裡塞了硬幣。“誰吃到誰來年就有好運！”結果硬幣餃子進了小雪碗裡，輝子比自己中了獎還高興，抱著小雨轉圈：“媽媽有好運，咱們全家都有好運！”
“記得。”小雪輕聲說，握住輝子的手，“你爸那天晚上看了八遍春晚重播，笑得最大聲的就是他。”
暮色再次降臨。醫院遠處的街道傳來零星鞭炮聲——這座城市尚未完全禁燃。每一聲炸響都讓小雪心裡一緊，她下意識去看輝子，怕驚擾到他。但監護儀上的波形依舊平穩。
“媽，你說爸爸能聽見嗎？”小雨問。
“能。”小雪冇有猶豫，“你周叔叔說，昏迷病人也可能有殘餘聽覺。所以我們每天都要和他說話。”
於是她們開始輪流說話。小雨講學校的事，講她新學的解剖知識多麼有趣，講她打算輔修神經科學。小雪則說些家常，菜市場西紅柿降價了，樓下那隻流浪貓生了小貓，穆大哥打電話說已經到家了……
“輝子，”小雪俯身，嘴唇貼近丈夫耳邊，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又一年了。我和小雨都很好，你彆擔心。就是……有點想你。”
話音落下時，她看見輝子的睫毛似乎顫了顫。再仔細看，又靜止如初。是錯覺吧，221天裡這樣的錯覺太多。但她還是認真記在了護理記錄上：臘月二十九晚，睫毛輕微顫動。
除夕早晨，小雪在病房衛生間洗漱時，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眼角的細紋。這半年她老得很快。可當她回到病房，看見女兒正在給輝子按摩手臂，陽光透過紅窗花在三人身上投下溫暖光斑，忽然覺得一切都冇那麼可怕。
“媽，新年快樂。”小雨轉頭對她笑。
“新年快樂。”小雪走過去，一手握住丈夫，一手摟住女兒。
窗外傳來更多鞭炮聲，此起彼伏。新的一年真的要來了。在康複醫學科這間充滿藥水味的病房裡，時間以另一種方式流淌：不是日曆一頁頁翻過，而是護理記錄一行行增加，是每一次翻身、每一次鼻飼、每一次握著他手說話的日常。
小雪翻開穆大哥留下的本子，在新的一頁寫下日期：大年初一。然後在備註欄裡，她多寫了一句：
“今日初一，輝子一切平穩。窗花很紅，陽光很好。我們都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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