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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推開門時,病房裡靜悄悄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把白色的窗簾吹得輕輕飄起來,像一片薄薄的羽毛。輝子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床頭櫃上擺著一瓶新換的百合,花瓣上還沾著細密的水珠。穆大哥總是這麼細心。
她放下包,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坐下的時候,木質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小雪握住輝子微涼的手,像過去兩百零四個日夜裡的每一次一樣,把它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他的手掌比前些日子有了一點肉,指甲也被修剪得整整齊齊。
“穆大哥今天給你剪指甲了吧?”小雪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溫柔,“他說你這幾天手指頭有反應了,雖然很輕微,但他感覺到了。是真的嗎,輝子?”
輝子冇有回答。他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胸脯隨著呼吸緩緩起伏。醫生說這是淺昏迷,說他能聽見,能感知,隻是還無法迴應。小雪相信醫生的話,更相信穆大哥每天在康複記錄本上寫下的那些細微變化——“今日左手食指輕微顫動三次”“聽到女兒錄音時心率加快”“按摩時右腳趾有收縮反應”。
窗外傳來遠處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悠長而綿遠。小雪想起三個多小時前,自己還擠在北京晚高峰的地鐵裡,周圍是疲憊的麵孔和電子螢幕的冷光。而現在,她坐在這座小城醫院的病房中,握著丈夫的手,聽著晚風吹動窗簾的窸窣聲。這兩個世界之間,隻隔著一趟火車、三個小時四十七分鐘的距離——這是她每個週末都要跨越的距離。
穆大哥離開前,在桌上留了張字條。小雪拿起來看,上麵是工整的字跡:“小雪,我回老家一趟,明天傍晚回來。輝子今天的康複都做完了,他表現很好。右腿抬起的幅度比昨天大了兩度,我量過了。粥在保溫壺裡,你熱一下喂他。抽屜裡有新買的棉簽和濕巾。祝好。穆。”
字條下麵壓著一本康複記錄。小雪翻開今天的那頁,看到穆大哥詳細記錄了每一項訓練的時間和輝子的反應。在最後一行,他用不同顏色的筆寫道:“今日有進步。繼續堅持。”
小雪的眼眶微微發熱。這半年多來,要不是有穆大哥這樣儘心儘力的護工,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穆大哥話不多,但做事極其認真。他不僅嚴格按照康複計劃執行,還會仔細觀察輝子每個細微的變化,記錄在冊,每週和她詳細溝通。有次小雪半夜趕到醫院,看見穆大哥在給輝子按摩腿部,一邊按摩一邊低聲說話,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那一刻,小雪站在門外,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保溫壺裡的粥還溫著,是輝子以前最愛喝的小米南瓜粥。小雪盛出一小碗,坐在床邊,用小勺一點點餵給輝子。剛開始的幾個月,餵食非常困難,常常喂進去又流出來。但現在好多了,輝子能有意識地吞嚥,雖然緩慢,但每一口都能嚥下去。
“慢點,不著急。”小雪輕聲說著,用紙巾輕輕擦去輝子嘴角的一點粥。她想起戀愛時,有次輝子感冒發燒,她也是這麼一勺勺喂他喝粥。那時候輝子還會抱怨粥太淡,撒嬌要加點糖。現在他安靜地躺著,像一個熟睡的孩子。
喂完粥,小雪擰了熱毛巾,給輝子擦臉、擦手。穆大哥已經做得很乾淨了,但她還是想自己做一遍。手指拂過輝子臉頰時,她感覺到他麵板的溫暖。醫生說這是好現象,說明血液迴圈良好。她仔細擦拭他每一根手指,輕輕按摩指關節,就像穆大哥教她的那樣。
“我今天在地鐵上看到一個人,背影特彆像你。”小雪一邊按摩一邊說,聲音輕柔得像在哼搖籃曲,“他穿著你也有件的那種灰色夾克,個子也差不多。我差點就跟上去了,後來他轉身,才發現不是。你說我傻不傻?”
病房裡隻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但小雪知道輝子能聽見。她繼續說著這一週發生的事——女兒在幼兒園得了小紅花,辦公室窗台的綠蘿長出了新葉子,樓下新開了家包子鋪,味道很不錯。她說得很慢,時不時停頓,像是在等待迴應。
夜幕完全降臨時,小雪開啟了床頭的檯燈。暖黃色的燈光灑在輝子臉上,讓他看起來有了一絲血色。小雪從包裡拿出一本薄薄的書,是輝子以前最喜歡的遊記。她翻開夾著書簽的那頁,開始輕聲朗讀。這是她這半年養成的習慣,每週都會讀一點書給輝子聽。有時候是小說,有時候是新聞,有時候隻是她隨手寫下的幾段文字。醫生說過,聽覺刺激對昏迷病人很重要。
讀到第十章時,小雪注意到輝子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非常輕微,幾乎難以察覺,但她看見了。她停下朗讀,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丈夫的臉。幾秒鐘後,輝子的右手小指輕輕蜷縮,又緩緩鬆開。
“輝子?”小雪的聲音顫抖著。
冇有更多的反應。但剛纔那一瞬間的微動,已經足夠讓她心跳加速。她小心地把手放在輝子手背上,感受到麵板下溫熱的血流。這細微的變化,穆大哥也注意到了,所以纔會在記錄本上寫下那些話。
小雪把書放在一邊,雙手握住輝子的手,把額頭輕輕抵在上麵。她冇有哭,隻是閉著眼睛,感受著這一刻的寧靜和希望。窗外的風小了些,窗簾不再飄動,安靜地垂在窗邊。遠處傳來教堂整點的鐘聲,一共響了九下。
“你一定會醒來的。”小雪低聲說,聲音堅定而溫柔,“我和女兒在等你,穆大哥也在幫你。我們都在這呢,不著急,慢慢來。”
她抬起頭,看見輝子平靜的睡顏。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微微顫動,彷彿在做一個寧靜的夢。小雪微笑了,她俯身在丈夫額頭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
“晚安,輝子。”她說,“明天見。”
然後她起身,收拾好粥碗和毛巾,調暗檯燈,在旁邊的陪護床上躺下。黑暗中,她能聽見輝子均勻的呼吸聲,像一首溫柔而綿長的歌。明天早上,她要趕早班火車回北京,回到女兒身邊,回到工作崗位。下個週末,她還會再跨過那三個小時四十七分鐘的距離,回到這裡,回到輝子身邊。
而現在,在這個安靜的小城醫院的病房裡,在百合花淡淡的香氣中,小雪閉上眼睛,和輝子一起沉入這個溫柔的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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