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雪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窗望著丈夫輝子。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呼吸機發出單調的節奏聲。醫生剛纔說,輝子肺部出現了痰栓,需要轉到肺科進行專門治療。這是輝子淺昏迷的第205天,每一天對小雪來說都是漫長又短暫。漫長是因為等待,短暫是因為每一天結束時,她都希望第二天會有奇蹟。
護士們推著輝子的病床緩緩移動。小雪跟在旁邊,一隻手輕輕搭在輝子的手臂上,雖然輝子感覺不到,但她覺得這樣能讓他知道自己就在身邊。走廊裡安靜得出奇,隻有輪子滾動的聲音。小雪注意到輝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醫生說昏迷的病人有時會有微表情,這不一定代表什麼,但小雪願意相信這是輝子在與病痛抗爭的訊號。
肺科的病房比神經內科的明亮一些,窗戶更大,陽光灑滿了半個房間。護士們熟練地將輝子安頓好,調整著各種儀器的引數。主治醫生姓林,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邊眼鏡,說話溫和平靜。他詳細地給小雪解釋了痰栓的情況和治療方案。小雪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手裡攥著輝子病曆的影印件,紙張已經被她捏得有些發皺。
“我們會先通過霧化治療稀釋痰液,配合體位引流。”林醫生指著ct影像上的一個小陰影說,“這個位置不算太深,應該能通過物理方法解決。但如果效果不理想,可能需要進行支氣管鏡吸痰。”
小雪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醫生,這個過程他會難受嗎?”
林醫生推了推眼鏡:“我們會用麻藥,他不會感到痛苦。最重要的是保持呼吸道通暢,預防感染。”
送走醫生後,小雪回到病床邊。她擰了條溫毛巾,仔細擦拭輝子的臉和手。這個過程她已經重複了205次,每一個動作都輕柔而熟悉。擦到輝子右手時,她停頓了一下。那是雙曾經溫暖有力的大手,現在卻蒼白地躺在床單上,靜脈注射的針頭在手背上留下細小的瘀青。小雪輕輕握住那隻手,感覺到微弱的溫度。
“今天轉科了,輝子。”她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肺科的陽光很好,你感覺到了嗎?”
當然冇有迴應。隻有監測儀的滴滴聲和呼吸機的節奏。但小雪繼續說著,這是她每天都會做的事——告訴輝子日期、天氣、病房裡發生的小事。她相信輝子能聽見,隻是無法迴應。
下午,呼吸治療師來了。那是個年輕的女孩,叫小雅,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帶來了霧化器,仔細地教小雪如何配合治療。“霧化的時候,可以輕輕按摩他的胸部,從上往下,幫助痰液鬆動。”小雅示範著動作,力道恰到好處。
小雪學得很認真。當霧化器開始工作時,她按照小雅教的方法,輕柔地在輝子胸前按摩。白色的霧氣從麵罩邊緣微微逸出,帶著藥水的特殊氣味。小雪看著輝子平靜的臉,突然想起他們戀愛時,輝子有次感冒咳嗽,她學著母親的樣子給他燉冰糖雪梨。那時的輝子笑著說她太緊張,隻是小感冒而已。現在想來,那些平常的日子是多麼珍貴。
霧化治療持續了二十分鐘。結束後,小雅幫助小雪一起給輝子翻身,進行體位引流。這是個需要技巧和力氣的活,兩個人合力才完成了左側臥位。小雅調整了床的角度,讓輝子的頭部略低於胸部。“保持這個姿勢十五分鐘,然後我們再換另一邊。”小雅擦擦額頭的汗,“每天做兩到三次,配合拍背。”
小雪記下了所有要點。小雅離開後,她獨自守在床邊,觀察著輝子的反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病房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小雪的目光落在輝子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忽然想起醫生說過的話:昏迷病人的身體很脆弱,但生命力的頑強常常超出想象。
第十五分鐘時,小雪小心翼翼地將輝子恢複平躺。就在這時,她注意到輝子的喉嚨動了動,接著監測儀上的呼吸曲線有了一個小小的波動。幾乎是同時,輝子咳了一聲——很輕微,但確實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
小雪愣住了,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連忙按下呼叫鈴。護士很快趕來,林醫生也隨後到達。他們檢查了輝子的情況,林醫生臉上露出了讚許的表情。“很好,痰液開始鬆動了。”他轉向小雪,“你做得很好,繼續堅持治療,情況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小雪感到眼眶發熱。這是205天來,她第一次從醫生口中聽到“好的方向”這樣的詞。雖然輝子仍然昏迷,雖然前路依然漫長,但此刻,這個小小的進展如同黑暗中的一線微光。
傍晚時分,夕陽把病房染成了溫暖的橙色。小雪完成了當天的第二次霧化和體位引流。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輝子的手,開始講述今天發生的事。“輝子,你今天咳嗽了一聲,醫生說是好現象。”她輕聲說,“記得我們談戀愛的時候,你總說我大驚小怪,一點小咳嗽就緊張得不行。現在我真的好希望,你還能笑著說我大驚小怪。”
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車流聲,偶爾有鳥飛過。病房裡,監測儀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小雪把輝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那微弱的溫度。“你要加油啊,醫生說痰栓解決後,呼吸會更順暢。你一直喜歡爬山,總說要帶我去看高山上的日出。等你好了,我們就去,好不好?”
輝子靜靜地躺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小雪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但她相信他能。就像相信春天的花一定會開,夜晚過後一定是黎明。她俯身,在輝子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就像過去千百次那樣。
夜班護士來查房時,小雪還在床邊守著。護士勸她休息一會兒,小雪搖搖頭:“我再陪他一會兒。”
護士理解地點點頭,輕聲離開了。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小雪調暗了頂燈,隻留一盞小夜燈發出柔和的光。她繼續握著輝子的手,開始哼唱一首歌——那是輝子以前最愛聽的民謠,旋律簡單而溫暖。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呼吸機的聲音淹冇,但她堅持哼唱著,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小雪感到睏意襲來。她輕輕把頭靠在病床邊,眼睛仍看著輝子。朦朧中,她彷彿看到輝子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立刻清醒過來,仔細看去,那手指依然安靜地躺著。但小雪不覺得失望,她相信那不是幻覺。
夜深了,城市逐漸安靜下來。肺科病房的走廊上,偶爾有護士輕輕的腳步聲。在23號病房裡,小雪依然守在丈夫身邊。霧化器放在床頭櫃上,明天還會繼續使用;體位引流還要做;治療纔剛剛開始。但今夜,小雪心中多了一絲許久未有的東西——那叫做希望。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握著輝子的手,低聲說:“晚安,輝子。明天見。”
監測儀上的數字規律地跳動著,呼吸機的節奏平穩如初。窗外,一輪彎月悄悄爬上天空,灑下淡淡的光輝。在月光照不到的病房裡,有一種溫暖靜靜流淌,那是一個妻子對丈夫不曾放棄的守候,是205個日夜累積的深情,是無論前路多難都要繼續向前的勇氣。
夜還長,但黎明總會到來。小雪這樣相信著,在輝子身邊守過了又一個夜晚。明天,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病房時,她會繼續為輝子擦拭臉頰,繼續霧化治療,繼續和他說話,繼續等待。因為在愛的字典裡,冇有“放棄”這兩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