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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灑在北京西站的人行道上,小雪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粉紅色的火車票。售票視窗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她安靜地站在隊伍末尾,目光落在票麵上的數字——那是今晚七點二十開往故鄉的綠皮火車。
這趟行程她再熟悉不過。將近四小時的旅途,準點出發,準點抵達。每次走進那個熟悉的車廂,她都會選一個靠窗的位置,然後靜靜坐下,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燈火通明漸漸過渡到郊野的星星點點,最後是故鄉那老舊車站昏黃的燈光。
車廂裡總是混雜著各種氣味——泡麪的熱氣,小孩子手中零食的甜膩,還有車皮本身散發的、帶著鐵鏽和陳舊木材的味道。小雪從不會選擇臥鋪,她喜歡坐著,因為坐著才能保持清醒。這四小時,是她一週裡唯一能完全屬於自己,又完全屬於輝子的時刻。
她開啟隨身的帆布包,裡麵裝著幾樣東西:一本已經翻得邊角起毛的相簿,一盒薄荷糖,還有輝子最愛吃的那家老字號杏仁酥。杏仁酥的包裝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鄰座的大媽朝她溫和地笑了笑。
“去看家裡人?”大媽問。
小雪點點頭:“去看我先生。”
“真難得,現在還有這麼重情義的年輕人。”大媽感歎著,從自己的布包裡摸出兩個橘子遞過來,“路上吃。”
小雪接過橘子,道了謝。她冇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這趟列車上,多的是奔波的人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奔赴的理由。她不過是最普通的一個,普通到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這份堅持背後,已經是第一百九十六個黃昏的等待。
車窗外的天空逐漸染上深紫,列車穿過田野,驚起幾隻歸巢的鳥。小雪從相簿裡抽出一張照片——那是輝子出事前兩個月拍的,在香山的紅葉下,他笑得那樣肆意,彷彿整個秋天都裝在他的酒窩裡。他的手臂環著小雪的肩膀,兩個人的髮絲在風中交纏。
“你看,楓葉還冇紅呢。”小雪對著照片輕聲說,指尖輕輕撫過輝子的臉龐,“等你醒了,我們再去一次,好不好?”
冇有回答。誰也不會回答,窗外的風聲也不會。
但小雪習慣了這樣的對話。在火車上,在醫院裡,在深夜獨自醒來的出租屋裡,她總是這樣輕聲細語地說著,彷彿輝子就在身邊,隻是暫時合上了眼睛。
列車員推著小車經過,吆喝著“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小雪要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水是冰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打了個輕微的寒顫。她想起輝子從前總愛在火車上買一瓶可樂,還要特意叮囑要冰鎮的。他說,火車上的冰可樂喝起來跟平常不一樣,有種旅途的滋味。
“你現在不能喝冰的。”小雪對著輝子說,“等你好了,我陪你喝,不管多少瓶都行。”
車廂裡人聲漸漸安靜下來,有人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小雪看著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圓圓的,像一枚銀幣貼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她想起輝子出事那天,也是這樣的滿月。急診室外的走廊冷得像冰窖,醫生的話斷斷續續飄進耳朵裡:“重度顱腦損傷……預後不樂觀……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這幾個月來,小雪一直在做心理準備,卻始終不敢真的準備好。她寧願相信這隻是一場漫長的夢,總有一天,輝子會揉著眼睛醒來,抱怨她怎麼又熬紅了雙眼。
火車慢了下來,故鄉的站台逐漸清晰。小雪收起相簿,把杏仁酥小心地放回包裡,又檢查了一下給輝子新買的軟毛牙刷是否還在原處——雖然他現在還用不到,但小雪每週都會帶上新的,彷彿在準備一場隨時可能開始的、嶄新的日常生活。
站台上人影寥寥,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過來。小雪攏了攏外套,跟著稀疏的人流走出車站。康複醫院離車站不遠,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這段路她幾乎能閉著眼走完:出站右轉,經過那棵老槐樹,路過24小時便利店時買一盒牛奶——輝子從前愛喝的那款,現在隻是擺在他的床頭櫃上,但小雪堅持每週換一盒新的。
醫院的大樓在夜色中靜靜矗立,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小雪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夜晚特有的寂靜。值班護士抬起頭,露出熟悉的微笑:“來啦?今天好像比平時早一點。”
“火車開得快了些。”小雪也回以微笑。
護士翻看著記錄本:“今天情況穩定。下午做康複訓練的時候,手指好像動了一下——不過也可能是無意識的,劉醫生說明天再觀察。”
小雪的心跳快了一拍,又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這樣的“可能”和“好像”已經出現過太多次,每一次希望升起又落下,都像在心上劃一道淺淺的痕。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感激每一次微不足道的變化。
推開307病房的門,燈光調得很柔和。輝子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勻,臉色比上週看起來紅潤了一些。各種儀器在他周圍發出有規律的、低低的聲響,螢幕上跳躍的線條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小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輕握住輝子的手。他的手比她記憶中的要瘦,但依然溫暖。
“我來了。”她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今天火車上遇到一個好心的大媽,給了我兩個橘子,特彆甜。等你醒了,我剝給你吃。”
她擰開熱水打濕毛巾,仔細地擦拭輝子的臉、脖子和手臂。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易碎的瓷器。擦完後,她從包裡取出杏仁酥,掰了一小塊,放在輝子鼻子下麵。
“聞到了嗎?你最喜歡的。不過你現在還不能吃,我先替你嚐嚐味道。”她把那一小塊放進自己嘴裡,杏仁和糖的香氣在口中化開,甜得有點發苦。
床頭櫃上擺著一排小東西:上週帶來的幸運草標本,上上週的手摺千紙鶴,還有大上週的、輝子最愛的球隊最新賽況簡報。小雪把今天帶來的新相簿擺在最前麵,那是他們結婚三週年時在海邊拍的。
“記得嗎?你說過要帶我去馬爾代夫補蜜月。”小雪一邊整理著櫃子上的物品一邊說,“我不著急,你慢慢醒,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去。”
她開始給輝子按摩手腳,這是醫生教的手法,為了防止肌肉萎縮。手指按過每一個關節,每一個穴位,力道適中,節奏緩慢。她低垂著頭,長髮滑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今天我上班的時候,路過我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了。”小雪繼續說,聲音輕柔得像在哼唱搖籃曲,“它重新裝修了,換了藍色的招牌。你之前總說那家店的裝潢太舊了,現在可漂亮了。等你醒來,我們一起去看看,你肯定喜歡。”
按摩完四肢,小雪開始讀這周的日記。那是一本淺藍色的筆記本,裡麵記滿了這段時間的瑣碎:公司的專案進展,老家父母的身體狀況,朋友們的近況,還有她對輝子說的、說不完的話。
“週一,下雨了,我忘了帶傘,在便利店買了一把藍色的,你喜歡的顏色。週二,午餐吃了餃子,想起你總說我包的餃子形狀奇怪。週三...”
讀著讀著,小雪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又恢複了平靜:“今天週五了,又到週末了。時間過得好快,都一百九十六天了。醫生說你恢複得比預期好,雖然慢,但一直在進步。我和爸媽都相信,你隻是太累了,需要多休息一會兒。”
窗外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夜更深了。小雪看看錶,已經快十二點了。她該去附近的小旅館休息了,明天一早還要繼續過來,陪輝子做上午的康複訓練。
她站起身,彎腰在輝子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晚安,輝子。”她說,“明天見。”
關燈前,小雪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安詳的睡顏。在朦朧的光線中,她似乎看到輝子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動,像是要揚起一個微笑。她眨了眨眼,再仔細看時,又什麼都冇有了。
“是幻覺吧。”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卻又忍不住多停留了幾秒。
輕輕帶上門,走廊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值班護士抬起頭:“小雪姐,明天見。”
“明天見。”小雪微笑迴應。
走出醫院大樓,夜空中的月亮已經移到了天頂。小雪抬頭望著那輪明月,突然想起一首老歌的歌詞:“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但古難全的事,未必今不能全。她緊了緊外套,朝小旅館的方向走去。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盪,一下,又一下,堅定而平穩。
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看起來很小,卻又彷彿有無窮的力量。一百九十六天,將近七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季節更迭,讓樹葉從新綠到枯黃,讓許多事情改變,卻冇能改變這每週五晚上的奔赴。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火車還會準點執行,而她,也會繼續這趟旅程——直到輝子睜開眼睛的那一天,直到他再次笑著對她說:“小雪,我回來了。”
到那時,她要告訴他,這一百九十六個日夜,每一天,她都在為他努力生活,就像他一定會為她努力醒來一樣。
夜色溫柔,包裹著這個小小的縣城,包裹著醫院裡安睡的人們,也包裹著那個走在路燈下、背影堅毅的女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希望,就藏在每一個明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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