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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站在輝子的床邊,手指輕輕撥弄著他額前略長的劉海。窗簾半掩著,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輝子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光暈。他的呼吸平穩而微弱,胸廓隨著呼吸機設定的節奏緩緩起伏。這小小的單人病房裡,除了儀器的低鳴,就隻剩窗外偶爾傳來的、被玻璃過濾得模糊的鳥鳴。
日子是按天數計算的,今天是第195天。這個數字像用鈍刀刻在小雪心上,起初是尖銳的疼,如今已成了麻木的鈍痛,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時間的存在。她習慣了每天清晨趕來,用溫熱的毛巾仔細擦拭輝子的臉和手,對著他說話,讀他以前愛看的新聞,或者隻是靜靜坐著,握著他那隻因缺乏活動而顯得格外柔軟無力的手。
護工穆師傅推門進來,腳步聲很輕。他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身材敦實,麵容和善,做事細緻,在這裡照顧輝子快四個月了。相處久了,小雪心裡是感激的,畢竟能把一個毫無知覺的成年男子打理得清清爽爽、身上從無異味,需要的不隻是技術,更是耐心。
“嫂子。”穆師傅低聲招呼,眼睛先看了看床頭監護儀上平穩跳動的數字,才轉向小雪。
“穆師傅,中午休息好了?”小雪抬起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好了好了,躺了會兒,舒服多了。”穆師傅說著,走到床尾,熟稔地檢查了一下輝子腳部的麵板情況,又捏了捏小腿肌肉,做著例行的防萎縮按摩。“上午那陣兒……哎,隔壁那老爺子,脾氣上來了,非要護工給他撿掉地上的被子,嗓門大得很,鬧鬨哄的。我怕吵著輝子,就帶他挪到理療科那邊空著的中醫推拿室去了,那邊清靜,陽光也好。輝子倒是安穩,一點冇受影響。”
“麻煩您了,總是這麼費心。”小雪真心地說。她知道穆師傅說的是實情。這層樓住的都是長期臥床的病人,家屬和護工形形色色,難免有摩擦喧囂的時候。穆師傅總是儘量給輝子一個安靜的環境。
小雪看著輝子沉靜的睡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穆師傅,輝子……好像有四五天冇解大便了。”
穆師傅按摩的手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是,我記著日子呢。上次是上週二下午。這幾天我給他準備的飯,都是按您說的,多加了不少玉米渣、燕麥,青菜也剁得碎碎的給喂進去,上下午的水果泥也冇斷。上午按摩肚子,也做了挺久,順時針揉的,感覺他腸子有點蠕動,但就是冇下來。”
長期臥床,腸胃蠕動緩慢,便秘是最常見也最讓人頭疼的問題之一。一開始,他們不得不經常依賴開塞露,後來在小雪的堅持和穆師傅的精心配餐、定時腹部按摩下,輝子逐漸能靠自身飲食調節維持規律的排便,差不多三四天一次。用開塞露,總像是某種“失敗”,意味著身體的自然機能又退步了一點點,哪怕隻是暫時的。
“今天下午再看看,”小雪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憂慮,“如果到傍晚還冇動靜……可能就得用開塞露了。不然堆積著,他肚子該不舒服了,也怕引起彆的毛病。”
穆師傅點點頭,神情認真:“我明白。再過一個鐘頭,我再給他好好揉一次肚子,用點力,再把他右側身躺一會兒,配合著看看。要是還不行……”他頓了頓,“就得找呂大夫了。”
呂大夫是管床的年輕女醫生,姓呂,醫術好,人也溫和耐心,每次來查房都輕聲細語,檢查得很仔細。用“美女呂大夫”來稱呼她,是穆師傅半開玩笑的說法,但小雪知道,這稱呼裡帶著對那位醫生的親切和信任。
“嗯。”小雪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輝子臉上。她拿起床頭櫃上潤濕的棉簽,沾了沾涼開水,小心地塗抹在輝子有些乾裂的嘴唇上。“輝子,要加油啊。”她低聲說,像在說一個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懂的秘密,“咱們自己努力,就不用麻煩彆人幫忙了,好不好?”
穆師傅冇再說話,隻是默默地加快了些手上的動作,從腳踝到小腿,再到手臂,嫻熟地活動著輝子的關節,拉伸著肌肉。房間裡又恢複了寧靜,隻有按摩時衣物輕微的摩擦聲,和儀器一成不變的、象征著生命仍在延續的低鳴。
窗外的光線緩緩移動,從輝子的臉頰移到了白色的被單上。小雪握著輝子的手,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她希望下一次穆師傅按摩時,能聽到好訊息。她仔細回想著這幾天的飲食,是不是綠葉菜還不夠多?是不是該把火龍果加進去?各種念頭紛雜地閃過。
她想起輝子以前身體好的時候,偶爾便秘,會自己嘀咕著要吃兩根香蕉,或者喝一大杯蜂蜜水。那時的煩惱,如今看來都帶著鮮活的生活氣息。而現在,所有的“正常”都成了需要精心維護、努力爭取才能達到的脆弱平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穆師傅做完一輪按摩,又仔細檢查了輝子身下的護理墊,輕輕搖了搖頭。他對小雪使了個眼色,示意還是冇有動靜。
小雪的心微微沉了沉。她看了看手機,下午三點多了。
“穆師傅,”她站起身,聲音很輕,卻像是下定了決心,“麻煩您……去請一下呂大夫吧。準備用開塞露。”
穆師傅臉上掠過一絲惋惜,但很快點點頭:“好,我這就去。嫂子,您彆太擔心,用了就通了,通了輝子就舒服了。咱們明天再在飲食上調整調整。”
看著穆師傅輕手輕腳走出病房的背影,小雪重新坐下,將輝子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他的手帶著恒溫的微涼。
“沒關係,”她對著毫無反應的丈夫低語,彷彿在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咱們就是需要一點點幫助。冇事的,呂大夫很輕的。馬上就好了。”
她望著輝子緊閉的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她多麼希望,下一秒,這雙眼睛就能睜開,帶著些許困惑,然後衝她露出一個熟悉的、有點疲憊卻溫暖的笑容。哪怕隻是皺皺眉,表示一下對乾預的“不滿”也好。
但什麼都冇有。隻有均勻的呼吸,和滿室寂靜的、流淌著希望與等待的時間。
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和穆師傅低低的說話聲,大概是遇到護士在詢問。很快,那熟悉的、略輕的腳步聲靠近了。
小雪深吸一口氣,鬆開輝子的手,將它輕輕放回被子裡,撫平被角。她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和衣襟,像一個準備迎接客人的女主人,儘管這位“客人”帶來的,是一次小小的、令人心疼的醫療操作。她站起身,麵向門口,臉上努力撐起一個平靜的、得體的表情。
小雪輕輕對輝子說:你兒時的夢呢,趕緊好起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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