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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彷彿滲進了牆壁裡,變成一種無形的底色。病房的窗簾半掩著,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片明亮的三角形。輝子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胃管,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用過度的宣紙。床頭櫃上擺著妻子小雪從家裡帶來的仙人掌,說是生命力頑強,能給病房添點生氣。
今天是輝子淺昏迷的第187天。
小雪像往常一樣,在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病房門口。她換了鞋,輕輕推開房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藥水味、隱約的汗味,還有護工李大姐剛剛熱好的營養餐的味道。
“輝子,我來了。”小雪走到床邊,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冇有任何迴應。輝子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他的頭髮長了,上個月李大姐剛給他理過,現在又蓋住了耳朵。小雪拿出包裡的梳子,坐下來慢慢給他梳頭。用一把紅木梳子,每天梳一百下,這是她這187天來養成的習慣。
護工李大姐端著溫水盆進來,見到小雪,習慣性地笑了笑:“今天氣色不錯。”
李大姐是三個月前請來的,小雪幾乎跑遍了城裡所有的護理機構,最後纔在朋友推薦下找到了她。五十多歲的年紀,說話溫和,動作輕柔,照顧病人很有一套。她是農村來的,丈夫在工地打工,兒子在讀大學,一家人就靠她的收入過日子。但她從不抱怨,每天把輝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連護士長都誇她專業。
“今天按醫生說的,做了兩次被動運動了。”李大姐一邊給輝子擦臉一邊說,“昨晚血壓一直很平穩。”
小雪點點頭,接過毛巾給輝子擦手。他的手有些浮腫,關節僵硬,她小心地按摩著每一根手指,從指尖到掌心,再到手腕。李大姐教她的,說要像對待嬰兒那樣耐心。
“醫生說下週可以做一次高壓氧治療試試。”小雪邊按摩邊說,“雖然希望不大,但總得試試。”
李大姐端起水盆往外走,回頭小聲說:“隻要人活著,就有希望。我見過昏迷一年醒過來的。”
門輕輕合上。小雪把輝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著他微弱的體溫。她總是想起出事前那個週末,輝子笑嘻嘻地說要去學滑翔傘,還說要帶她去山頂看日出。為這事他們吵了一架,她不讓他去,覺得太危險。輝子妥協了,說那就不去了,在家陪她看電影。可是週一上班路上,一輛失控的貨車從側麵撞上了他的車。
主治醫生說,這種程度的腦損傷,能保住命已經是奇蹟。至於恢複意識,可能性很小。親戚朋友都勸小雪想開點,連婆婆都在上個月試探性地提過“要不要考慮以後的事”。隻有小雪自己不肯放手。她才三十四歲,輝子三十五,他們的結婚照還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照片上的兩個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下午四點半,康複科的劉醫生準時出現。他是醫院唯一一個願意每週末自費加班的醫生,說是對小雪這份堅持感動,也想儘自己一份力。
“來,今天我們試試聲音刺激。”劉醫生拿出手機,調出一段錄音。
是小雪自己錄的。裡麵有輝子最喜歡的樂隊的老歌,有他們婚禮上朋友們的祝福,還有小雪每天睡前唸的散文片段。錄音開始播放,張學友的《一路上有你》輕輕響起,病房裡瀰漫開溫柔的前奏。
輝子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小雪立刻湊近,屏住呼吸。187天來,她記錄下每一次這樣的微小反應:第46天,他的手指動了動;第93天,聽到母親聲音時眼淚流了出來;第147天,在聽到某段笑話錄音時,嘴角似乎有笑意。
這一次,眼皮動了三下,又歸於平靜。
劉醫生在本子上記下時間,溫和地說:“有反應就是好事。神經係統冇有完全休眠,說明大腦還在工作。”
小雪的眼睛有些發熱。她從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認真寫下今天的日期和觀察記錄。這本筆記本已經用了一半,從第一頁醫生寫的病情說明,到她每天密密麻麻的記錄,還有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淚痕。
五點鐘,李大姐端來營養餐準備餵食。小雪接過碗,堅持要自己來。她舀起一勺溫熱的糊狀營養劑,輕輕送到輝子嘴邊,用最輕柔的動作慢慢推進食道。整個過程要持續四十分鐘,她很有耐心,一邊喂一邊輕聲說話。
“今天外麵的玉蘭開花了,白色的,很大朵。記得嗎?咱們小區門口那棵,去年你還在下麵給我拍照呢。你說我穿白裙子和玉蘭花很配。”
“對了,媽今天打電話,說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凍在冰箱裡,等你醒了熱給你吃。”
“王胖子昨天來過了,在門外看了看你,冇敢進來。他媳婦剛生了二胎,是個女兒,他說要認你做乾爹。”
一勺一勺,她慢慢地喂,慢慢地說。李大姐站在窗外看著,悄悄抹了抹眼角。
喂完飯,小雪開始做康複訓練。她開啟手機裡的教學視訊,按照康複師教的步驟,先幫助輝子活動四肢關節。屈膝、拉伸、旋轉,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輝子的肌肉有些萎縮,但比前幾個月好多了,至少冇有出現關節僵硬。這是李大姐每天精心護理的結果。
“你知道嗎,李大姐每天給你擦身三次,比我照顧自己還仔細。”小雪邊按摩邊說,“她兒子快畢業了,說找到工作第一份工資要給媽媽買金項鍊。李大姐不好意思,但看得出來很高興。”她自顧自說著,也不知道輝子能不能聽見。
完成一套動作,小雪額頭上已經滲出汗珠。她坐下來休息,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化妝鏡,照了照自己的臉。鏡子裡的女人眼窩深陷,法令紋明顯,鬢角有了幾根白髮。她記得輝子以前最喜歡摸她的頭髮,說又黑又亮,像綢緞一樣。
手機響了起來,是公司領導打來的。小雪調到擴音。
“小雪啊,還在醫院?”
“嗯,王總。”
“那個...公司最近在調整,你的崗位可能暫時需要有人頂替。當然,等你先生情況好轉,隨時歡迎你回來。”
小雪沉默了幾秒:“我明白,謝謝王總。”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向輝子,苦笑著說:“看來以後我要全職照顧你了。也好,我早就想開個花店,你不是總說我家陽台的花養得好嗎?等你好點了,咱們就開個小花店,你管賬,我管花。”
天色漸暗,窗外有麻雀飛過。小雪站起來,準備進行一天的最後一項工作——給輝子讀新聞。她開啟手機,找到今天的本地新聞,用平穩清晰的語調念起來。這是神經科主任的建議,說讓病人意識跟上外部世界的變化,哪怕隻是在潛意識層麵。
“今天本市的空氣質量指數為良,較昨日有所好轉...”
“地鐵三號線延長段即將開通...”
她一字一句地讀,偶爾停頓,彷彿在等待某種迴應。輝子靜靜躺著,隻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顯示著他的心跳和呼吸依然在繼續。
晚上七點,李大姐來接班。小雪收拾好東西,俯身在輝子額頭輕輕一吻。
“明天我早點來,給你帶新榨的果汁,醫生說可以試著從胃管推進去一點新鮮果汁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夕陽的最後一縷光正好照在輝子臉上,給他蒼白的麵板添上了一層暖色。床頭的那盆仙人掌,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苞,嫩黃色的,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走出醫院,晚風帶著春天的暖意。小雪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空,幾顆星星已經隱約可見。她掏出手機,在備忘錄上寫下:第187天,眼皮動了三次,餵食順利,一切平穩。然後加上一句:仙人掌要開花了。
街邊的路燈漸次亮起,拉長了她的影子。她慢慢朝公交站走去,腳步不疾不徐,那是長久以來養成的、一個等待者的步伐。明天是第188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她早已習慣了這樣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過。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大姐發來的訊息:“小雪姐,輝子哥剛纔心率有點變化,聽到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的時候。劉醫生說這是好現象。”
小雪停下腳步,眼眶突然濕潤了。她回覆:“謝謝,明天見。”然後抬頭望向夜空,嘴角終於露出一絲久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公交車駛來,她刷卡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亮起,每一盞燈背後,都有一個和彆人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夜晚。而她的夜晚,總要從醫院開始,又從醫院結束。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她也會照常出現在病房裡,給輝子梳那一百下頭髮,喂那四十分鐘的飯,做那些看不到儘頭的康複訓練。因為隻要他還在呼吸,她就相信,有一天他會睜開眼睛,用沙啞的聲音喊她的名字。
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日曆。離輝子出事正好六個月零七天。她關上手機,閉上眼睛,在公交車規律的搖晃中,第一次不再數著日子入睡,而是真的開始想象他們開花店的樣子——小小的店麵,櫥窗裡擺滿鮮花,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輝子在櫃檯後麵笑著招呼客人,而她抱著一束剛到的玫瑰,回頭衝他燦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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