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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像往常一樣,在清晨六點準時醒來。窗外還是一片灰藍色,她輕手輕腳地起床,生怕吵醒隔壁房間的母親。母親是上週從老家趕來的,說無論如何也要來幫忙照顧女兒和女婿。
走進輝子的房間,護工李姐已經在給他翻身了。李姐是康複中心推薦的,有十五年護理經驗,手法專業又溫柔。她看見小雪進來,點了點頭:“體溫正常,夜裡呼吸很平穩。”
“辛苦您了。”小雪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過李姐手裡的毛巾,開始給輝子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初生的嬰兒——先額頭,再臉頰,鼻翼兩側要特彆小心,最後是下巴。這套動作她已經重複了187天,熟悉得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擦完臉,她俯身在輝子耳邊輕聲說:“今天天氣會很好,陽光很足。等你醒了,我們去看櫻花吧。醫院後麵的那條路,櫻花應該開了。”
輝子一動不動地躺著,呼吸機規律地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的臉龐消瘦了不少,但依然能看出往日的輪廓。小雪有時候會盯著他的臉看很久,總覺得下一刻那雙眼睛就會睜開,帶著她熟悉的、有點壞壞的笑意說:“嚇到你了吧?”
她開始給他按摩手臂。這是康複醫生教的手法,每天要做四遍,防止肌肉萎縮。從肩膀開始,慢慢向下,到手肘,手腕,每一根手指都要仔細揉捏。輝子的手很大,曾經這雙手能輕鬆地抱起她轉圈,能在她加班晚歸時做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麵,能在深夜裡輕輕拍打她的背哄她入睡。
“李姐說他昨天手指好像動了一下。”小雪突然說。
李姐正在整理床單,轉過頭來:“是有輕微的肌肉收縮。不過……”她斟酌著措辭,“還不確定是不是自主意識。”
“我知道。”小雪點點頭,繼續按摩,“但我相信他快醒了。”
按摩完手臂是腿部。然後是胸部和背部的拍打,幫助排痰。整個過程需要一個半小時,結束時小雪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李姐遞過來一杯溫水:“你先休息一下,我來做關節活動。”
小雪喝了口水,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李姐熟練地活動輝子的關節——屈膝、抬腿、轉動手腕。這些動作輝子曾經輕而易舉就能完成,現在卻需要彆人幫助。但小雪從未覺得這是負擔。她記得輝子說過,結婚那天他就發誓要照顧她一輩子。現在,輪到她了。
上午九點,康複醫生準時到來。今天是綜合評估日,醫生會檢查輝子的各項生命體征,調整康複方案。小雪站在一邊,仔細記錄醫生的每一句話。
“血壓穩定多了。”
“肌肉張力有明顯改善。”
“可以考慮增加一些感官刺激......”
醫生建議嘗試一些新的刺激方式:在房間裡播放輝子喜歡的音樂,讀他以前愛看的書,甚至把他常用的古龍水灑一點在空氣裡。“有時候,熟悉的氣味能喚醒深層記憶。”
醫生走後,小雪立刻行動起來。她從書架上拿下輝子最喜歡的《三體》——那套書已經被翻得書角捲曲。翻開第一頁,她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讀:“葉文潔離開雷達峰的那個清晨......”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讀著讀著,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輝子第一次帶她看科幻電影,她睡著了,醒來發現他的外套蓋在自己身上;想起他們為了書中某個理論爭論到深夜;想起他說“你就是我的現實,但我也想和你一起仰望星空”。
午飯後,小雪的母親輕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雞湯。“你也得補補身子,都瘦成什麼樣了。”
小雪接過碗,勉強喝了幾口。母親在她身邊坐下,猶豫了很久纔開口:“小雪,媽不是要說泄氣話,但是......已經半年多了,醫生也說甦醒的機率......”
“媽。”小雪放下碗,握住母親的手,“我知道您擔心我。但我不能放棄。輝子也不會放棄我,如果躺在這裡的是我,他一定會做同樣的事。”
母親的眼睛紅了,輕輕抱住女兒:“傻孩子......”
下午是戶外時間。小雪和李姐一起推著輝子來到醫院的花園。四月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櫻花果然開了,淡粉色的花瓣隨風飄落,有幾片落在輝子的被單上。
小雪推著他在櫻花樹下慢慢走,就像他們曾經無數次散步那樣。“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約會就是去看櫻花。你那時候可呆了,居然帶了一本《鳥類圖鑒》,說要教我認樹上的鳥。”她笑了,眼淚卻悄悄滑落,“結果一隻鳥的名字都說不對。”
她俯身摘掉他肩上的花瓣,突然感覺手被輕輕碰了一下。
小雪僵住了,緩緩低頭。輝子的右手手指——剛纔似乎彎曲了一下。
“李姐!李姐你看!”她的聲音在顫抖。
李姐快步走過來,兩人屏住呼吸盯著那隻手。幾秒鐘後,食指和中指又輕輕動了一下,那麼微弱,卻那麼真實。
“我去叫醫生!”李姐跑向病房樓。
小雪跪在輪椅旁,緊緊握住輝子的手,淚水模糊了視線。“輝子,你聽到我說話了是不是?你一直都能聽到,對不對?”
那隻手又動了一下,就像在迴應她。
醫生很快趕來,做了初步檢查,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這是很好的跡象!繼續保持康複訓練和感官刺激,他正在慢慢回來。”
那天晚上,小雪坐在輝子床邊,握著他的手說了很久的話。說他們剛結婚時租的小房子,說一起養的那隻貓,說未來想去的旅行地,說所有瑣碎而溫暖的日常。月亮慢慢爬上窗欞,灑下一室清輝。
夜深了,小雪準備回房休息。她像往常一樣,在輝子額頭上輕輕一吻:“晚安,明天見。”
轉身要走時,她聽見一個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
“......櫻......花......”
小雪猛地轉身,看見輝子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雖然很快又閉上了,但她清楚地看到,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正努力地看向她。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輕輕坐回床邊,重新握住他的手。“嗯,櫻花開了。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看。”
這一次,她覺得那隻手很輕很輕地回握了她。
窗外,月光如水,櫻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訴說著一個關於等待和甦醒的溫柔故事。夜色漸深,但黎明已經不遠了。小雪知道,最艱難的日子正在過去,就像漫長的冬夜終將迎來春天。而她和輝子的春天,正在櫻花綻放的季節裡,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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