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雪坐在病床邊，手裡握著一塊溫熱的毛巾。她小心地擦拭輝子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過去，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人。這雙手曾經那麼有力，能把她整個人抱起來轉圈；現在卻安靜地躺在床上，麵板的溫度透過毛巾傳到她掌心，提醒她這個人還在。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雪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擦拭輝子另一隻手。今天是個晴天，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病床上劃出一道道光影。她記得輝子說過，最喜歡春天的陽光，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麼灼人。可是今天這麼好的陽光，輝子卻閉著眼睛，看不見。
護士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康複師半小時後來。”她說話聲音很輕，彷彿病房裡真的有人在睡覺。小雪點點頭，繼續手裡的動作。輝子的手指在她手中微微彎曲，這是她每天最期待的時刻——哪怕隻是最細微的反應，她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下來。今天他的手指動了三次，比昨天多一次。
擦完手，小雪放下毛巾，從床頭櫃拿出一本書。這是輝子出事前剛買的偵探小說，隻看了一半就擱在客廳茶幾上。她翻開書簽夾著的那一頁，開始讀出聲來。起初她是結結巴巴的，越往後讀越流暢。小說情節正好發展到凶手即將暴露的緊張關頭，她故意把聲音壓低，營造出懸疑的氛圍。“走廊儘頭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輝子的臉。他的眼睫毛似乎顫動了一下，又好像冇有。
康複師準時到來。他們一起給輝子做被動運動，抬腿、彎曲手臂。每做一個動作，康複師都會輕聲解釋：“這是為了保持關節靈活度，防止肌肉萎縮。”小雪認真聽著，記下每個要點。她現在已經學會了大部分護理技巧，能熟練地幫輝子翻身、按摩，甚至能看出他哪天睡得好一些——眉毛不那麼緊皺，呼吸更平穩。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房間。小雪削了一個蘋果，切成小塊，用勺子輕輕碾成泥。她沾了一點塗在輝子唇邊，觀察他的反應。這是語言治療師教的方法，刺激味覺神經。輝子的嘴唇動了動，這次是真的動了。小雪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強壓下心裡的激動，又沾了一點蘋果泥，這次塗在舌尖可能接觸到的位置。
等待的時刻總是漫長。小雪看著牆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跳過，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清晰可聞。她想起179天前接到電話的那個下午，也是這樣的晴天。她當時正在廚房做輝子最愛吃的紅燒肉，鍋裡的油剛熱，手機響了。然後就是醫院、急診室、各種聽不懂的醫學術語。醫生說“重型顱腦損傷”，說“開顱手術”，說“預後不確定”。那些詞像冰塊一樣砸進她心裡。
傍晚時分，夕陽把整個房間染成金色。小雪累了，趴在床邊，握著輝子的手。她閉上眼睛，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麵的場景。是在朋友聚會上，輝子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笑起來眼角有細紋。他說話慢條斯理的，卻很風趣。那天他送她回家，在她家樓下的小超市買了瓶水，其實他自己不渴，就是想多陪她走一段路。
“你還記得嗎？”小雪睜開眼睛，看著輝子的側臉，“我們結婚那天你緊張得差點走錯方向。司儀讓你說我願意，你連說了三遍。”她輕輕笑起來，笑著笑著眼角就濕了。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繼續說話：“陽台上的茉莉花開了，昨天我回去澆水時發現的。滿屋子都是香味，你要是聞到了肯定會說‘真香啊’，然後深吸好幾口氣。”
夜色漸漸深了。護工來換班時，小雪還在說話。她說起上週女兒在學校得了演講比賽第一名，說兒子終於學會了騎自行車，說起鄰居家的小狗生了一窩小崽。“你不是一直想養狗嗎？”她握著輝子的手，“等你醒了，我們就去挑一隻，你答應過的。”
離開病房前，小雪照例在輝子耳邊輕聲說：“明天見。”這三個字她說了179遍，明天會是第180遍。她關上門，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透過門上的小窗又看了一眼。輝子靜靜躺著，床頭燈的光溫柔地籠罩著他。
走廊的儘頭，窗外是城市的夜色。小雪從包裡拿出手機，看到女兒發來的訊息：“媽媽，爸爸今天好嗎？”她回覆：“手指動了三次。”傳送前又加了一句，“比昨天多一次。”傳送成功，她收起手機，走向電梯。電梯門映出她的身影，她理了理頭髮，深吸一口氣。
明天還會再來。帶著溫熱的毛巾，那本讀到一半的小說，新買的蘋果，還有那句說了180遍的“明天見”。小雪記得醫生說過，時間是最不可預測的因素，可能是一週，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更久。但她願意等，就像春天等待花開，黑夜等待曙光。隻要每天能握著他的手，輕聲說話，看著他的睫毛在光線下投出淡淡的影子，日子就可以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走出醫院，晚風吹在臉上有些涼。小雪裹緊外套，朝公交車站走去。夜空中有幾顆星星，不太亮，但堅定地閃爍著。她抬頭看了看，想起輝子說過，每顆星星都有自己的軌道，就算暫時被雲遮住，也不會改變執行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