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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淺昏迷的第一百八十天,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小雪把病房的窗簾拉開一條縫,讓冬天的陽光能夠照進來,落在輝子蒼白的臉上。他的睫毛在光裡微微顫動,像是隨時會醒來。護工張姐正在給輝子按摩手指,一根一根,從指尖到指根,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剛出生的嬰兒。
“今天天氣不錯,”小雪坐在床邊,握著輝子的另一隻手,“記得去年這時候,你非要在陽台上種風信子,說冬天也要看見花開。”她停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光禿禿的枝丫,“花盆還在陽台上,我每週都澆水,但土裡什麼也冇長出來。”
張姐抬起頭笑了笑:“風信子要經過低溫纔會開花,也許春天就冒芽了。”
病房裡瀰漫著中藥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牆壁上貼滿了小雪手寫的便簽——輝子最喜歡的歌、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日期、女兒丫丫畫的彩虹。角落裡的加濕器嗡嗡作響,白霧輕柔地升騰。這是一個被精心佈置過的空間,每個細節都在訴說著等待。
下午三點,康複師準時到來。他們抬起輝子的四肢,做被動的關節活動。小雪站在一旁,眼睛緊盯著輝子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康複師說有些植物人會對特定的聲音有反應,於是小雪每天都會在輝子耳邊說話,說那些瑣碎的、溫暖的、隻有他們倆才懂的事。
“昨天丫丫幼兒園表演,她演一棵樹,”小雪湊到輝子耳邊,聲音輕得像耳語,“傻站著半天,一句台詞都冇有。回家後她委屈得直哭,我跟她說,每場戲都需要樹,冇有樹的舞台多孤單啊。”她停頓了一下,“你記得嗎?我們剛談戀愛那會兒,你總說我是你生命裡的大樹。”
輝子的睫毛又顫動了一下。小雪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恢複平靜。這一百八十天裡,這樣的瞬間出現過太多次,每次她都以為他要醒了,可每次都冇有。
傍晚,張姐去打熱水的時候,小雪開始給輝子讀詩。那是一本泛黃的舊詩集,輝子大學時買的,頁邊寫滿了幼稚的批註。小雪翻開夾著書簽的那一頁,輕聲念道:“我要在你身上做,春天在櫻桃樹上做的事。”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盪開微小的漣漪。
唸完詩,她開始講今天的新聞,小區裡新開的早餐店,丫丫學會寫的第一個完整的句子。她的聲音平靜而持續,像一條不會乾涸的小溪。偶爾她會停下來,把耳朵貼在輝子胸前,聽他的心跳——沉穩、有力,像遙遠的鼓聲。
夜裡十點,小雪準備離開。她照例在輝子額頭上輕輕一吻,嘴唇觸到麵板的瞬間,她感覺到他的眉骨似乎動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等了整整一分鐘,但什麼也冇有發生。
“明天見,”她對著沉睡的丈夫說,“明天是第一百八十一天。你知道嗎,一百八十一是個素數,隻能被一和它自己整除。”她理了理輝子的被角,“就像你和我。”
走廊的燈光昏暗,小雪走向電梯時回頭看了一眼。病房門上的觀察窗裡透出暖黃的光,那是一個被愛仔細包裹的世界,在那裡,時間以不同的速度流淌,等待本身成為一種存在的方式。電梯門緩緩關上,鏡麵裡映出她疲倦但依然明亮的眼睛。第一百八十天過去了,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風信子的球莖在土裡默默積蓄力量,而她會繼續說話、繼續等待、繼續相信,春天終會抵達這間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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