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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窗外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細密的影子。小雪站在床邊,手指輕輕撫過他插著各種管子的手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今天我們把氣切管換了,金屬的,以後護理起來會方便些。”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等待什麼迴應,但房間裡隻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走廊,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早晨八點,主治醫生帶著兩個護士走進來。小雪站起身,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準備好了嗎?”醫生問。小雪點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金屬器械在托盤裡碰撞,發出冷冽的聲響。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護士掀開輝子頸部的紗布,之前的塑料氣切管露了出來,周圍麵板有些發紅。
“可能會有點出血,正常的。”醫生戴上手套,動作熟練而迅速。小雪退到牆邊,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眼睛緊緊盯著醫生的每一個動作。金屬鉗夾住舊管,輕輕旋轉,然後平穩地拔出。那一瞬間,有暗紅色的血順著創口流出來,染濕了墊在下麵的紗布。護士立刻用棉球按壓止血,動作乾淨利落。
新的金屬氣切管在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醫生小心地將它置入氣管,調整角度,固定好頸帶。整個過程不過五分鐘,卻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小雪看著丈夫的胸口平穩起伏,監測儀上的數字跳動如常,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護士開始清理血跡,換上新紗布,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很好,很順利。”醫生脫下手套,“金屬管更耐用,以後你們在家護理也方便。每天記得消毒兩次,注意觀察有冇有感染跡象。”小雪用力點頭,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這178天來,她已經學會了很多原本一輩子都不會接觸的知識:怎麼吸痰,怎麼換藥,怎麼觀察瞳孔變化,怎麼從細微的肢體反應判斷輝子的狀態。
下午,陽光移到了床尾。小雪打來溫水,用棉簽蘸著,輕輕擦拭輝子乾燥的嘴唇。她開始像往常一樣說話:“今天樓下的桂花開了,香味都飄到三樓來了。你記得嗎?去年這個時候,我們說過要一起做桂花蜜。”她擰乾毛巾,擦拭丈夫的手臂,“媽昨天打電話來,說老家的稻子熟了,金黃金黃的一片。等你醒了,我們回去看看好不好?”
說到一半,她停下來,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窗外的桂花香隱隱約約飄進來,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醫院的氣息。隔壁病房傳來電視的聲音,某個綜藝節目裡的笑聲顯得格外突兀。小雪繼續手上的動作,擦拭,按摩,活動關節。護士進來量體溫、測血壓,記錄資料時筆尖劃過紙張,沙沙的響。
傍晚時分,夕陽把整個房間染成暖黃色。小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輝子的手。金屬氣切管在輝子頸間閃著微光,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她想起醫生的話:“穩定住了,這是個好跡象。”雖然不知道還要等多久,雖然每一天都漫長得令人窒息,但今天,這根小小的金屬管讓她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希望——至少,他們在向前走,哪怕隻是一小步。
夜色漸深,病房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小雪擰亮床頭的小夜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病床。她繼續握著丈夫的手,開始讀今天帶來的書,聲音平靜而溫柔,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監測儀的綠光有規律地閃爍著,與她的讀書聲交織在一起,在這間被消毒水氣味浸透的房間裡,撐起一小片寧靜的天地。走廊偶爾有腳步聲經過,遠處隱約傳來救護車的鳴笛,但這些都漸漸模糊成背景。在這個夜晚,重要的隻是這一盞燈,這一本書,和這隻雖然無力卻依然溫暖的手。金屬管靜靜地立在輝子頸間,不再流血,不再晃動,隻是沉默地履行著它的使命——維持生命,等待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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