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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的手指撫過日曆上那個用紅筆圈出的日子。177天。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目光投向醫院樓下院子裡那棵開始萌發新芽的玉蘭樹。冬天就要過去了。
明天要和主治醫生談氣切管更換的事。從塑料換成金屬,意味著塵封近半年的氣切口終於有望堵上了。這是漫長康複路上一個微小卻清晰的訊號——輝子的身體正在為自主呼吸做準備。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小雪走到床邊,握住丈夫的手。那隻手依然溫暖,掌心的紋路她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出來。“輝子,”她輕聲說,“我們要換金屬管了,醫生說這樣更安全,也能早點試試堵管。你會覺得舒服些的。”她冇有期待迴應。177天來,她早已習慣這種單向對話。
但今天她注意到他的睫毛似乎顫動了一下。非常輕微,幾乎像是錯覺。小雪屏住呼吸,湊得更近了些。冇有更多動靜。她歎了口氣,將那絲失望悄悄藏進心底。
護士小趙推門進來換輸液瓶。看見小雪紅腫的眼睛,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輕輕拍了拍小雪的肩膀。“明天是個好日子,”小趙說,“金屬管刺激性小,患者舒適度高,堵管訓練也能更順利。輝子哥會慢慢好起來的。”
小雪點點頭,擠出笑容。“我知道。隻是...”她冇說完,目光又落回丈夫安靜的臉上。
傍晚時分,婆婆送來了晚飯和一束新鮮的康乃馨。老人家把花插在床頭櫃的瓶子裡,握著兒子的手說了好久的話,從孫子在學校得了小紅花,到陽台上的茉莉花結了花苞。小雪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這177天裡,正是這些平凡而堅韌的愛,一點一點撐起了希望。
夜深了,病房走廊的燈光暗下來。小雪像往常一樣,打來溫水給輝子擦身、按摩手腳。她動作溫柔而熟練,指尖感受著丈夫麵板下的肌肉紋理。“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她低聲說,“在圖書館,你坐我對麵,借走了我想看的那本書。”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點弧度。“後來你拿那本書當藉口請我吃飯。一碗牛肉麪,我們聊了三個小時。”
她輕輕抬起他的手,從指尖開始按摩到手腕。“婚後的生活很普通對不對?上班,下班,週末逛超市,每個月存一點錢。有時候也會吵架,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小雪的聲音變得哽咽,“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平凡的日子都閃著光。輝子,我不害怕等待,真的。我隻是...很想再聽聽你的聲音。”
她停下動作,俯身在他耳邊輕輕說:“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去吃那家麪館的牛肉麪。老闆一定還記得我們。”
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小雪以為和往常一樣不會有任何迴應,正準備繼續按摩時,她看見他的手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她眼花。這一次,食指和中指確實有了一個蜷縮的動作。
“輝子?”小雪的心跳突然加速。她緊緊握住他的手,聲音顫抖:“再動一下好不好?就一下,讓我知道你在聽。”
等待的幾秒鐘像幾個世紀那麼長。然後,很慢很慢地,他的食指在她掌心裡輕輕點了一下。
淚水瞬間模糊了小雪的視線。她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跡象。“再動一下,”她幾乎是乞求著說,“明天我們要換金屬管了,這樣很快你就能自己呼吸了。你想試試對不對?”
這一次,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用力地彎曲了一下。雖然微弱,但確鑿無疑。
小雪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177天來第一個清晰而主動的迴應。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隻是緊緊、緊緊地握著那隻手,彷彿要將所有未能說出口的話通過這種接觸傳遞給他。
窗外,早春的夜風吹過玉蘭樹枝頭,帶來了些許新葉的清新氣息。小雪擦乾眼淚,重新拿起毛巾,繼續為丈夫擦拭身體。她的動作更加輕柔,哼起了他們戀愛時常聽的那首歌。調子輕輕的,不太準,但滿是溫柔。
“明天會是個好日子,”她對著睡夢中的輝子說,“我們一步一步來。今天你能動手指,明天我們換氣切管,也許下週就能試著堵管了。醫生的計劃很好,對不對?”
她終於相信,這次漫長的冬眠終將結束。春天的第一場雨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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