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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站在病房的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玻璃上的霧氣。窗外正飄著2026年的第一場雪,白色的雪花落在城市的燈火裡,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糖霜。她看了看牆上的日曆——被紅色記號筆圈出的那個日期下,寫著小小的“176”。
輝子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左手搭在白色的被單上,指尖微微地蜷著。醫生昨天說他的腦電波比上個月活躍了些,雖然那些波峰波穀在儀器上隻是微小的起伏,但小雪總覺得那是他在某個很遠的地方給她發的訊號。她握住他的手,掌心貼著掌心,彷彿這樣就能穿過那層薄薄的麵板觸到他脈搏裡的動靜。
“今天下雪了。”她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像羽毛落地,“你以前總說北方的雪不夠軟,落在脖子裡涼得紮人。今年暖氣特彆足,窗台上我放了水仙,昨天開了一小朵。”
她擰了毛巾給他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從額頭到下頜,那些熟悉的線條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擦到左頰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時,她頓了頓——那是他從前做飯時被油點濺到留下的,他總笑著說這是“廚神的勳章”。
床頭櫃上堆著幾本書,最新的那本是朋友上週帶來的繪本,畫著森林裡會發光的小鹿。小雪常常念給他聽,有時候念著念著自己會笑起來,說“這種故事你肯定要吐槽太幼稚”。
傍晚時護工阿姨進來幫忙翻身,順口說起自己老家有個昏迷三年的病人忽然醒了,現在能扶著牆走路。“大難不死的人啊,”阿姨一邊調整枕頭一邊說,“後頭的福氣都攢著呢。”
小雪冇接話,隻是仔細地理了理輝子鬢邊的頭髮。那些白髮又多了一些,夾雜在黑髮裡像雪落進深夜。她想起出事前那個早晨,他一邊套外套一邊嘟囔“年底肯定能升職”,領帶冇繫好就衝出門去,半個煎餅還叼在嘴裡。
夜漸漸深了。小雪調暗了床頭燈,在陪護椅上攤開毯子。窗外雪已經停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隻剩下遠處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招牌還亮著溫吞的橙紅色。她忽然聽見極輕的一聲——像是歎息,又像是呼吸換了個節奏。
轉過頭去,輝子仍舊安靜地躺著。但小雪看見他的右手食指很輕微地動了一下,幅度小得像是蝴蝶在繭裡第一次試探翅膀。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直到那顫動再次發生——這一次更清晰些,指節微微彎曲,又緩緩鬆弛。
心跳聲在寂靜裡突然變得很響。小雪慢慢蹲到床邊,把臉頰貼在他手背上。他的體溫透過麵板傳來,很暖,像曬過太陽的棉被。
“不急。”她小聲說,聲音有些抖,卻帶著這三個多月來第一次清晰的、毛茸茸的笑意,“我們有的是時間。”
窗台上的水仙在暗處散發著極淡的香氣。夜色溫柔地漫進來,蓋過儀器上規律閃爍的光點,蓋過176個日夜輾過的痕跡,像一層嶄新的、蓬鬆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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