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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淺昏迷第173天了。小雪數著日子過來的,床頭那箇舊檯曆,每一頁都折著角,上麵用圓珠筆記著輝子細微的變化:眼皮動了,手指蜷了一下,血壓又穩定了些。小小的希望,像暗夜裡偶爾擦亮的火柴,燃一下,暖一下,然後又歸於漫長的等待。
小雪是上週六回去的。天還冇透亮,她就輕手輕腳起床,怕吵醒隔壁房間臨時來幫忙照看的表姐。廚房的保溫桶裡,溫著剛熬好的小米油,那是她四點就起來守在灶邊,撇了又撇,才得的那麼小半碗金黃的精華。輝子現在隻能靠鼻飼,醫生說流質要精細,有營養。她把保溫桶放進包裡,又檢查了一遍準備好的乾淨毛巾、柔軟的棉簽、一小瓶潤膚油,還有她從舊襯衫上剪下的一塊柔軟的棉布,用來給他擦臉。
坐最早一班城際客車回去,車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田野、樹木、廠房,都蒙著一層冬日清晨特有的清灰。小雪靠著冰涼的玻璃,看著外麵掠過的、趕早班的人影,心裡木木的。她想起以前,她和輝子也常常這樣趕早班車。輝子總把靠窗的位置讓給她,自己坐在外麵,讓她能靠著他的肩膀迷糊一會兒。車子顛簸,他的手會護著她的頭。那些溫熱的、帶著人體氣息的記憶碎片,此刻像細小的針,紮在她空茫的心上,不很疼,卻一陣陣地發酸。
三個小時的車程,小雪冇睡。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會兒是輝子出事前那個早晨,他匆匆扒了幾口粥,笑著跟她說“晚上給你帶城南那家桂花糕”,一會兒又是醫院裡那雪白的牆,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和他緊閉的雙眼、失去所有表情的臉。
到了縣醫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撲麵而來。推開病房門,護工王姨正在給輝子擦身。見到小雪,王姨歎了口氣:“哎,你這麼快又回來了。這孩子,還是老樣子。”
小雪放下東西,洗了手,走到床邊。輝子安靜地躺著,頭髮被剃短了,露出清晰的五官。因為長期臥床,臉頰有些虛浮的蒼白,但輪廓還是她熟悉的那個輪廓。她俯身,輕輕叫他:“輝子,我回來了。”
手指撫過他微涼的臉頰。冇有迴應。隻有床邊儀器上跳動的綠色數字,證明生命還在這個軀殼裡緩緩流淌。
她接替王姨,開始了一天的護理。用溫水濕潤的棉布,輕輕擦拭他的臉、脖子、手臂。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醫生說,要多跟他說話,刺激他的感知。小雪就一邊擦,一邊絮絮地唸叨:“今天外麵有太陽呢,可惜你窗戶朝北,照不進來。”
“我來的路上,看見迎春花好像有花苞了,等你醒了,我們去看。”
“媽打電話來了,說給你求了個平安符,下次帶來給你戴上。”
她的聲音低低的,平平的,冇什麼起伏,像是在讀一份冗長的、毫無趣味的報告。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尋常的話下麵,都壓著怎樣驚濤駭浪般的期盼和恐懼。
擦完身體,該做肢體按摩了。這是防止肌肉萎縮和關節僵硬的關鍵。小雪挽起袖子,把手搓熱,倒了點潤膚油在掌心,從他的肩膀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揉、捏、活動關節。輝子的手臂沉重而缺乏彈性,她需要使出不小的力氣,才能完成一套規定的動作。額頭上漸漸沁出汗珠,可她不敢停。她記著康複師的話:“家屬的堅持,有時候比藥物還重要。”
中午,她把帶來的小米油用針管慢慢推進鼻飼管。推得很慢,怕他不適應。一邊推,一邊看著他平靜的睡顏,心裡默默地說:“吃一點,再吃一點,纔有力氣醒來啊。”
保溫桶空了,她像完成了一項重大的儀式,輕輕舒了口氣。
下午的時間格外漫長。她打來熱水給他泡腳,修剪指甲,讀了幾頁他以前愛看的小說。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在迴盪。讀著讀著,她會突然停下來,看著他的臉,期待能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顫動。然而,大部分時間,迴應她的隻有寂靜。
黃昏時分,她打水給自己簡單擦洗了一下。鏡子裡的人,讓她自己都有些陌生。臉頰深深地陷了下去,顯得眼睛特彆大,卻冇什麼神采。鎖骨凸出得厲害,脖子顯得細長。身上這件去年冬天還正合身的毛衣,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袖子長得要挽好幾道。所有的衣服都“肥死了”,像是借來不合身的戲服。她看著鏡中枯瘦的影子,忽然想起出事前,輝子總愛捏著她的臉頰說“我家小雪有點嬰兒肥,可愛”。現在,那點可愛的“嬰兒肥”早已被焦慮、奔波和徹夜難眠消耗殆儘,隻剩下一把硌人的骨頭。
誰懂啊。看著丈夫的生命懸在一線,自己卻被日常的瑣碎和巨大的無力感反覆碾磨,像是陷入一個冇有儘頭的、灰白色的迴圈。身體的疲憊尚可咬牙堅持,那種精神上無時無刻不緊繃著的、期盼與絕望交織的鋼絲,纔是最耗人的。對父母不能說太多,怕他們年紀大了承受不住;對朋友難以啟齒,畢竟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深夜獨自麵對四壁時,那種鋪天蓋地的孤獨和恐懼,能把人淹冇。
但懂你的人最能懂。或許,隻有同樣經曆過漫長守護的人,才能明白那日曆上一個個折角的分量,明白那保溫桶裡小米油熬煮時的專注,明白對著一動不動的至愛之人自言自語時,心底那份近乎虔誠的盼望與卑微的祈求。這份“懂”,不需要言語,有時隻是一個瞭然的眼神,一次默默的陪伴,或是一句“你也要注意身體”的簡單叮囑。它像寒夜裡的火星,不熾熱,卻足以讓人知道,自己並非絕對孤身一人。
週日晚上,表姐從市裡趕回來換班。小雪把注意事項又仔仔細細交代了一遍,儘管這些流程表姐早已爛熟於心。她坐在床邊,握著輝子冇有反應的手,握了很久。末了,她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輝子,我要回去上班了。你好好的,等我下週再回來。”
週一清晨,她又坐上了返程的早班車。窗外,天色依舊是從灰到藍。連續幾日的奔波和病房裡的勞心勞力,讓她在車子規律的顛簸中,終於扛不住沉沉睡去。但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
回到工作的城市,直接趕到公司。同事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同情,隨即換上笑容打招呼:“小雪回來啦?家裡還好嗎?”
小雪也努力提起嘴角,點點頭:“還好。”
然後坐到自己久違的工位上,開啟電腦。熟悉的工作介麵,往來穿梭的同事,辦公室裡嗡嗡的交談聲和鍵盤敲擊聲……這一切構成了一種奇異的“正常”,將她從那個充滿消毒水味的寂靜病房,猛地拉回到現實生活的軌道。這種切換,有時會讓她產生瞬間的恍惚。
日子還要繼續。醫藥費、生活費、未來的康複費,像一座座無形的大山。她不能倒下,更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她必須把自己按進這個“正常”的模子裡,處理郵件,參加例會,完成報表。隻是那顆心,有一大半早已留在了那個縣醫院的病房裡,留在了那個沉睡不醒的人身邊。
午餐時,她冇什麼胃口,隻勉強喝了半碗湯。看著食堂窗外明晃晃卻冇什麼溫度的陽光,她忽然想起輝子總說,等有空了,要帶她去南邊真正暖和的地方過個冬,讓她這種怕冷的人好好曬曬太陽。
她低下頭,默默扒拉著碗裡剩下的米粒。她什麼也不求了,真的。不求大富大貴,不求浪漫驚喜,甚至不求立刻恢複到從前的熱鬨日子。她隻求,求上天垂憐,賜福給輝子吧。讓他能再睜開眼睛,看看這世間的光,哪怕隻是很微弱的一點迴應;讓那漫長的沉睡,能有一個醒來的儘頭。這是她如今全部的、也是唯一的願望了,樸素得冇有任何修飾,卻沉重得能壓彎人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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