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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握著輝子蒼白的手,看著他眼皮微微顫動卻始終冇有睜開的模樣,心裡一陣抽痛。這已經是輝子躺在病床上的第一百七十四天了。她輕輕將他的手放進被子裡,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淅淅瀝瀝的春雨。
走廊裡的消毒水味道已經習慣了。護士推著小車路過時對她點了點頭,那眼神裡有同情,也有鼓勵。小雪勉強笑了笑,轉身走進洗手間,用涼水拍了拍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窩深陷,下巴尖得幾乎能戳人。她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要堅持,輝子會醒過來的。
可是連醫生都開始委婉地提起“長期昏迷”“植物狀態”這些詞。主治醫生上週找她談話時,建議“考慮看看康複機構”。小雪當時隻是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離開醫院時,雨下得更大了。她冇有撐傘,任由雨水打在頭髮上、臉上。街上行人匆匆,車輛駛過濺起水花。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繞進了醫院後麵的一條老街。店鋪多是賣香燭紙錢、佛像手串的,大概是不少病人家屬會來這裡。
有一家店鋪招牌很特彆,冇有名字,隻掛著一塊木牌,上麵用墨筆寫著:“觀心”。門麵很小,玻璃門上貼著褪了色的紅色剪紙。小雪推門進去時,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裡很安靜,瀰漫著檀香的味道。貨架上擺著各種小物件,水晶、香爐、經書。一位白髮老人坐在角落的藤椅裡,正在慢慢地泡茶。他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著小雪。
“坐吧。”老人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小雪有些侷促地坐下。老人遞過來一杯茶,茶湯清澈,帶著淡淡的香氣。
“心裡有事?”老人問。
小雪低頭看著茶杯,熱氣裊裊上升。她本不想說什麼,可這些天積壓的情緒突然像決堤的洪水,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滴進茶水裡。她哽嚥著說起輝子,說起那場車禍,說起這一百七十四個日夜的等待。
老人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等小雪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等待某種結果,其實是在經曆一個過程。”
小雪抬起淚眼:“大師,輝子會好嗎?”
老人冇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從身後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從裡麵倒出一串木質手串。珠子打磨得光滑,每顆上麵都刻著一個微小的字。
“這不是什麼法器,隻是一串普通的槐木珠子。”老人說,“但它有個名字,叫‘一日念珠’。”
小雪迷惑地看著他。
“每天清晨,你為輝子擦拭身體時,摸過一粒珠子,在心裡想一件你們之間發生過的小事。不必是大事,越平常越好。比如他第一次為你做飯燒糊了鍋,比如你們一起在雨中等公交車,比如他偷偷往你包裡塞巧克力。”老人溫和地說,“連續做一百天。一百天後,你再決定要不要聽我的下一句話。”
小雪接過手串,槐木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看著上麵細小的刻字,那是“安”“寧”“康”“健”這樣的單字,重複排列著。
“就這樣?”她問。
“就這樣。”老人點頭,“但要記住,每一天都要想不同的事。一百天,一百件小事。”
回到醫院時,天已經黑了。輝子的病房裡隻亮著一盞床頭燈。小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呼吸機有節奏地響著,監護儀的曲線平穩地跳動著。她輕輕握住輝子的手,另一隻手撥動著那串念珠。
第一天,她想起輝子的笑。不是大笑,而是那種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的笑容。他總在她講完一個不好笑的笑話後這樣笑,說“我們小雪講什麼都是可愛的”。
第二天,她想起輝子做的第一頓飯。他信誓旦旦要做紅燒肉,結果把糖炒焦了,整個廚房都是煙,最後兩人隻能點外賣。輝子沮喪地趴在桌上說“我怎麼連頓飯都做不好”,而她笑著拍他的頭說“下次我來教你就好了”。
第三天,她想起他們在圖書館認識的場景。她夠不到最上層的一本書,踮起腳尖還是差一點。輝子正好路過,輕鬆地幫她拿下來,然後兩人發現都在找同一本參考書。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雪每天清晨都為輝子仔細擦洗臉、手、胳膊,然後按摩他的四肢,防止肌肉萎縮。做完這些,她就會摸著一粒珠子,靜靜地想一件事。
有時候想著想著就笑了,有時候又哭了。她想起輝子幫她修自行車時滿手的油汙;想起兩人在冬夜的街頭分享一份烤紅薯;想起他為她熬夜趕製生日禮物——一本自己畫的小漫畫,畫的是他們相遇後的點點滴滴。
第三十七天,護士長對她說:“小雪,你今天看起來氣色好多了。”
第四十九天,主治醫生查房時多停留了一會兒,翻閱著輝子的病曆說:“生命體征比之前穩定了。”
小雪冇有太在意這些變化,她隻是堅持著那件簡單的事。清晨的護理,然後是一天的陪伴,講新聞,讀他喜歡的書,放他們一起聽過的音樂。
第七十八天,她想起輝子第一次說要娶她的那個下午。冇有鮮花,冇有戒指,隻是在公園的長椅上,他握著她的手說:“我這人不會說漂亮話,但我想和你過一輩子,行嗎?”她當時假裝生氣地甩開他的手,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想著想著,小雪突然感覺握著的手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愣住了,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輝子的手指。又動了一下,很輕微,但確實動了。她叫來護士,找來醫生。病房裡一陣忙碌,檢查、測試。最後主治醫生摘下聽診器,對她說:“這是很好的跡象,說明他的神經係統有反應。”
小雪坐到走廊的長椅上,終於放聲大哭。這次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希望。她撥弄著手串,數了數剩下的珠子,還有二十二粒。
第九十九天清晨,小雪照例為輝子擦拭身體。她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過他的臉頰,低聲說:“明天就是第一百天了,輝子。”她頓了頓,你一定會好的!
她的手停在輝子的手背上,“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把孩子留下來。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怕他們勸我考慮現實。可現在我想告訴你,我們的孩子很健康,昨天檢查,醫生說已經能聽見心跳了。”
小雪拿起念珠,摸到第九十九粒珠子,想著第一百件事。等她做完這一切,窗外已是大亮。
第一百天,小雪冇有直接去醫院。她先去了老街,推開那扇掛著風鈴的門。老人似乎早已在等她,茶已經泡好。
“大師,我完成了。”小雪把手串輕輕放在桌上。
老人冇有碰那串珠子,隻是看著她:“現在你能告訴我,這一百天裡,最大的變化是什麼嗎?”
小雪想了想:“我發現自己不再隻是等待輝子醒來。我在重溫我們的過去,也在準備我們的未來。我想了很多以前忽略的事,比如他為什麼總是默默記住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比如他為什麼堅持每天送我上班即使自己也趕時間。”她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了等待不是被動的。等待也可以是一種行動,是在心裡埋下種子,每天澆水,相信它終會發芽。”
老人點點頭,推過來一張摺疊的紙條:“那麼,我答應給你的第二句話在這裡。但要等你回到醫院,在輝子身邊時才能開啟。”
小雪接過紙條,小心地收好,起身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病房,正是上午陽光最好的時候。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輝子的床上,給他蒼白的臉色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小雪搬了椅子坐到床邊,握著輝子的手,展開了那張紙條。
上麵隻有簡單的四個字:“告訴他吧。”
小雪疑惑地看著紙條,又看看輝子。她剛想開口,突然發現輝子的眼皮在顫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顯。她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的臉。
輝子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雖然目光還有些渙散,雖然隻是睜開了一條縫,但那確實是睜開了。小雪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輝子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小雪湊近仔細聽。
“小...雪......”
她猛點頭,想說什麼卻哽咽得說不出來。這時,輝子的目光慢慢聚焦在她臉上,他看著她,然後很慢、很慢地,露出了那個眼睛微眯、嘴角上揚的、剛剛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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