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吃了什麼？
中午在後院，和華子、郭大江他們吃了一頓燉菜。但這陰鎖散藥性霸道，如果是大鍋飯裡下了毒，這幾十個粗壯漢子早就癱倒在地了。
更何況，以他地仙境的底子和純陽真氣護體，就算大家吃了一樣的毒量，他也絕對是最後一個毒發倒下的人。
現在後院的漢子們還在劃拳喝酒，聲音中氣十足，沒有半點中毒的跡象。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
這毒，隻下在了他一個人的飲食裡。是一份隻有他吃過，而其他人連碰都沒碰過的東西。
徐半生的靈識猛地一頓。
他那被封印在黑暗中的腦海裡，瞬間定格在一個畫麵上。
半個時辰前。
落日餘暉。青石板上的鋸末。
一隻瘦小的手，端著一個粗瓷大碗。
碗裏冒著熱氣，是剛煮的紅糖水，碗底臥著兩個荷包蛋。
甜絲絲的味道裡，藏著那股同源的徐家本源的功法氣息，和無色無味的陰鎖散。
那個光著腳丫的小丫頭，仰著臉。
臉蛋被灶膛火烤得紅撲撲的。
那雙黑白分明、乾淨得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
還有徐半生讓她自己也吃一碗時，她搖著頭，咧嘴露出的兩顆小虎牙。
徐半生停下了靈識的推演。
答案，對他來說非常簡單。
從他剛察覺到中毒，其實就已經想到了。
卻一直用感性強行壓著，不太願意去接受。
牛牛。
徐半生已經無法再騙自己了。
下毒的人，就是牛牛。
就是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邊，乖巧懂事的啞巴丫頭。
那個剛才還在認真學習徐家天師印手訣的牛牛。
那個被自己收留在紮紙鋪，那個一直怯生生抱著大黑剪刀，那個自己動了心思要收為徐家正統傳人、打算過幾天親自為她授籙撥兵的小丫頭。
他甚至為了她，不惜耗費真氣去試探極陰體質的潛能。
徐半生行事，一向果決狠辣。
但他卻是一個懷著天大憐憫心，本性至善的人。
他在上一世，就講究除惡必盡，斬草除根。
但卻從未殺過一個無辜的人。
百年前的他，知道自己沒有仙格，但相信自己的天賦，隻要不斷修行，為民除害替天行道，終能成就大功果。
但從自引天雷淬體，一記就被差點劈半熟後，他躲進了棺材裏，閉竅裝死。
再次醒來後，他開始重新思考天道！
天道，到底是善是惡？
剛醒來，第一個送上門的劉半仙，他沒有對其下手。
甚至，放過了兩次。
並不是徐半生改性了，也並非單純地不想要在剛醒來就暴露實力，招惹麻煩。
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迷惑了。
如果天道是懲惡揚善，那這世間為何那麼多的大富大貴之人，都有過惡因，但未見惡果。
徐半生怕死，非常怕！
不然他也不會癡迷於祖宗徐福傳下來的【瀛洲仙籙】殘卷。
對於收養牛牛，徐半生也是有私心的。
徐家歷代擺脫不了一個詛咒，有天資的沒仙格，有仙格的，卻毫無天資。
徐半生早已看出，自家那個便宜重孫兒，就是後者。
就連自己的親生父親，也是如此。
剛開始收養牛牛，或許隻是因為徐半生本性裡的善。
但到發現這個丫頭有著天生陰體，並且是百年難遇的修鍊資體時，徐半生動了私心。
他想過，等牛牛再大兩歲，就許配給自己的重孫小山。
也許，這兩人結合的後輩中，就可能出現一個天資和仙格同時具備的後代。
但這兩個月來，徐半生已經看出了，這兩孩子的性情，不可能結合。
徐半生也不是迂腐之輩，不會強行為了自己的夙願，去決定二人的人生。
現在的徐半生，完全是把牛牛當做徒弟培養。
他準備等到十五之後，就將自己徐家的術法傾囊相授。
這也是徐半生的私心，小山是徐家人，但愚笨性拙，他不想徐家斷了傳承。
再就是，徐半生自己如果修不了長生，那最後的結局，也會在下一個劫裡身死。
像他這種修為的人，天上不想要，地下不敢收。
人間也斷了傳承的話，死後就會成為“遊師”（至於“遊師”，會在後續劇情裡寫到）。
但隻要有了傳承，後輩香火的供奉，香火越旺，自己的法身也會越強。
經歲月累積，在陽間混個神職也是必然的。
萬一後世徒子徒孫中，出現一個大能，自己也必然跟著水漲船高，證道入冊。
這就是最初徐半生的想法。
但隨著這些時日的相處，他已經沒把牛牛當做投資。
隻是一心看作親傳徒弟，甚至……是徐家後人！
徐半生靜靜地端坐在青石板上，宛如一尊泥塑木雕。
這百年來，他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骨肉相殘。
為了長生，為了秘術，師徒反目，父子成仇。
他自認早就看透了人心人性。
但此刻。
徐半生百年未動的情感，在這一刻感受到了極致的震動。
一種夾雜著失望、難過和深深不解的情緒，在他那冰冷如鐵的道心底處蔓延開來。
為什麼？
她是畫皮門安插進來的暗樁？
還是她本就有其他的圖謀？
徐半生心裏充滿了疑惑和不甘。
但他畢竟是活了百年的地仙境修行者。
這種感性的情緒隻在心頭盤旋了短短幾息時間，便被智強行斬斷。
現在，失望沒用！
難過也沒用！
事實已經發生。
他現在要弄清楚的是，牛牛背後到底是什麼人？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徐半生收攝心神。
他冷冷地注視著這具癱瘓的軀殼，靜靜等待著局麵的發展。
以他現在六成長生真氣的底蘊，隨時可以破開軀體的禁錮。
但他沒有這樣做。
他在等。
等著牛牛對自己下手。
那一刻，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那個靠近的氣場，停在了他麵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輕微的呼吸聲，打在他的下巴上，帶起一陣細微的溫熱氣流。
緊接著。
徐半生感覺到，一隻冰涼的小手，伸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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