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正屋的方向。
牛牛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黃紙。小丫頭梳著羊角辮,麻布衣裳有些寬大,光著腳丫踩在青石板上。
徐半生眼神變了。
自打在棺材裏睜開眼,重回這人間。
徐半生在海河邊麵對千年妖龍的威壓時,他沒有亂。
在恭王府麵對灰仙和柳仙兩大妖仙合體,他沒有亂。
甚至是在知道畫皮門幕後黑手就是自己的瞎子師叔張九玄時。
泰山崩於前,他也能端坐喝茶。
他的心都沒亂過。
但此刻。
徐半生內心深處產生了一陣罕見的悸動。
這陣悸動帶著一絲荒謬。
有人在紮紙鋪裡,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他下了毒。
這毒裡有兩股氣息,一股和手上的蠱毒氣息相似。
另一股,他太熟悉了。
是徐家的本源氣。
這個毒裡,帶著徐半生自己功法的氣息。
就在這時。
“嗒、嗒、嗒。”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側麵的月亮門傳來。
華子端著一個粗瓷大盤,盤子裏堆著切得厚實的大塊鹵牛肉,上麵撒著粗鹽巴和蔥花。他手裏還提著一壺溫好的燒刀子。
“先生。”華子走到青石桌旁,把盤子放下,聲音粗亮,“後院燉的黃牛肉。這塊是第一鍋的精肉,最入味,給您切了來。剛溫好的酒,您墊墊肚子。”
徐半生沒有去碰那盤牛肉。
他左手死死壓在膝蓋上,寬大的長衫袖口遮住了手腕上的異樣。
“端走。”徐半生語調平緩。
華子愣了一下。他撓了撓頭,看著徐半生慘白的臉。
“先生。您這半天耗了太多心血,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這肉爛糊,好嚼。”
“我說了,端走。”徐半生聲音冷了一分。
華子縮了縮脖子。
他在鎮河樓混了幾年,會看眼色。
見徐半生麵色不善,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誒,誒。那先生,我放偏房屋裏。您餓了隨時吃。這酒我給您擱石桌上?”
“華子。”徐半生抬起眼皮,眼底幽黑深邃,盯著他。
“在!先生吩咐。”
“從現在起。”徐半生深吸一口氣,“不管前院發生什麼聲音,哪怕是天塌下來,你和後院的兄弟,誰也不準踏進前院半步。”
華子瞪大眼睛,滿臉不解。
“先生,這……這是咋說?萬一畫皮門的妖人摸過來,兄弟們還得給您擋刀呢!”
“妖人真來了,你們就是送死。”徐半生語氣沒有波瀾,“記住我的話,去傳話。敢越過月亮門半步,跨進側巷的,就會破了我的法陣。”
“到時候全得死。”
這話分量極重。
華子臉上的疑惑瞬間變成了敬畏,他重重點頭,端起那盤牛肉。
“先生放心!俺這就!”
“誰敢靠近那道門,我就敲斷他的腿。”
華子轉身快步走回後院。
腳步聲遠去。後院傳來華子的大嗓門,吩咐著徐半生交代的話。
漢子們一陣應諾,緊接著就是劃拳喝酒聲。
前院徹底安靜下來。
徐半生立刻轉身,掀開長衫的下擺。
他盤腿端坐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雙手自然垂落於雙膝之上。
手掌朝上,食指與拇指相扣,結成一個太極子午印。
眼睛緩緩閉上。
他已經知道了答案,但心裏還是不太願意接受。
他要驗證!
他要檢查一遍自己的身體,看看到底是中了什麼陰招。
剛一入定,經脈裡的情況瞬間反饋到腦海中。
左手掌心,那原本被純陽真氣死死壓製的乃密死降蠱針餘毒,此刻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乃密這死降的餘毒,是帶著復仇意識的。
它已經感應到受者的體內進來了另一種毒素。
這不是普通的陰毒,這毒的煉製手法接近於蠱。
但卻又混雜著一股正氣。
徐半生體內的那一成純陽真氣,隻是對新侵入的毒素產生反應,但沒有直接攻擊。
也是因為這個侵略者帶著徐半生本源功法的氣息。
趁著徐半生完全放開壓製,體內純陽真氣被調開的檔口,殘餘的死降開始了瘋狂的反撲。
那條貫穿生命線的黑色血線,猛地凸起半寸。
遠遠看去,宛如一條活生生的黑色蜈蚣趴在皮肉下。
毒素順著手腕的經脈向上攀爬。
“噝……”
手腕、小臂,所過之處的麵板瞬間透出一種死灰色。
一股刺骨的冰寒順著血液,企圖直衝肩膀。
這是南洋降頭術裡最惡毒的嬰屍死氣,帶著怨念,受者稍微虛弱,它就會竭力反撲,直攻心脈置其於死地。
徐半生眉頭微皺。
口中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但他沒有慌亂。
陰溝裏翻船這種事,他見過太多。
隻要氣海不破,他就死不了。
意念下沉。
徐半生強行調動丹田內僅存的那最後一成純陽真氣。
這股真氣如同一條金色火線,順著奇經八脈快速遊走,想要直接沖入左臂,進行壓製。
“轟!”
兩股氣息在手肘處的曲池穴轟然相撞。
純陽真氣化作一道金色的堤壩,死死卡在手肘處。
死降黑氣發出無形的嘶吼,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真氣防線。
冰寒與炙熱在皮肉下交鋒,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
任憑那黑氣如何瘋狂衝撞,金色堤壩固若金湯,絕不讓其侵入心脈半寸。
疼!
但徐半生的大,腦卻進入了一種極度空靈與清醒的狀態。
穩住了外毒,他開始探查內毒。
他的神識沉入經脈,一點一點剝離氣血,想找到那股剛才引起悸動、導致自己真氣凝滯的同源之毒。
到底是什麼東西入侵了五臟六腑。
就算現在,他也可以隨手殺了牛牛。
但他需要證實。
就在這時。
徐半生突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他那堪比天仙的感應力,直覺到了旁邊有一雙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視著自己。
有人在看他。
徐半生想睜開眼睛。
但眼皮重如千斤。他用力牽動麵部肌肉。
紋絲不動。
不僅是眼皮,他發現自己的一根手指頭也抬不起來了。身體像是被澆築進了銅汁鐵水裏,徹底失去了控製。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秋夜的風穿過老槐樹的樹冠,枯黃的樹葉打著旋飄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乾澀的沙沙聲。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一輪清冷的殘月掛上枝頭,月光將那三個無麵替身木偶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院牆上,形同鬼魅。
後院漢子們的喧嘩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聽起來有些不真切。
徐半生的神識依然停留在體內。
在純陽真氣的鎮壓下,左手的蠱毒已經完全平息。
那條黑線退回了掌心,不再往上攀爬。曲池穴的危機解除。
身體的隱患壓下去了,他已經完全沒事。
但這隻是表象。
但徐半生髮現,自己依然被困在這個軀殼裏。
靈識與肉身完全分離開來。
這種狀態,在道門中被稱為“走陰”,或者叫“生魂離體”。
但他根本沒有施展術法,他是被生生困在自己的肉殼裏了。
徐半生沒有驚惶。他仔細在經脈中搜尋。
終於,他在足陽明胃經和手厥陰心包經的交匯處,找到了那股凝滯氣血的毒源。
奇怪的是,這毒並非是什麼穿腸爛肚的致命毒藥。
沒有腐蝕血肉,沒有破壞五臟。
藥性不走血肉,專走神魂。
“陰鎖散。”
徐半生腦海中跳出一個名字。
這是一種失傳的江湖下三濫迷藥,主葯是西域曼陀羅花粉,摻雜了黑瞎子膽和一些麻痹神經的藥引。主要功能隻是蒙汗麻醉,能切斷人的三魂七魄與肉身的聯絡。
讓人保持清醒,卻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五感盡失。
連眼皮都睜不開。
對方到底要幹什麼?
費這麼大週摺,下了這種罕見的陰毒,卻不用見血封喉的毒藥要他的命?
就是為了讓他坐在院子裏當木頭人?
徐半生雖然被封了五感。聽不見,看不見,聞不到。
但他畢竟是地仙境的修道者,底子還在。就算五感皆喪,他強大的靈識依然能通過空氣中十分微弱的氣流變化,感知到周圍氣場的波動。
他能感覺到,有個人正在朝他靠近。
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那人沒有穿鞋。
每走一步,氣流就會在徐半生周圍產生極其細微的倒卷。
這股氣場很弱。徐半生靈識敏銳。難道是畫皮門的殺手?
不對。畫皮門的人修鍊陰邪法術,身上常年帶著濃烈的屍臭和死氣。而靠近的這股氣場,不僅沒有半點殺意,反而透著一種常人特有的溫熱。
這人沒有帶任何法器,也沒有展露殺機。
徐半生壓下心中的疑慮。他不再去管外界的動靜。既然對方現在不動手,他必須先弄清楚,這陰鎖散到底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進入自己體內的。
靈識再次下沉。
溯源。
徐半生順著足陽明胃經的毒素殘留,一路逆流而上。毒素的痕跡在食道處變得濃烈。
最後,源頭停在了口腔和舌根底下的津液裡。
是吃進去的。
徐半生的大腦在瞬間開啟了高速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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