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城西的野道上，沒有半點人煙。
三輛馬車在黑夜中疾馳。
車軲轆碾壓在坑窪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顛簸聲。
公輸沫坐在第一輛馬車的車轅上。
夜風勁吹，將她身上緊貼的粗布無袖短衫吹得獵獵作響。
布料因為先前鋸木頭滲出的汗水，此時被風一吹，緊緊貼在她豐滿的胸脯和平坦緊實的小腹上。
白皙的額頭上滲出細汗，她卻顧不上擦。
她雙手抓著車身木欄，清亮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的夜路。
車廂裡，郭大江握著那根六十斤重的精鋼鐵棍，雙腿大開，穩穩盤坐。
他透過被風吹起的車簾，探頭往後看了一眼。
車後半丈遠的地方。
兩尊高達兩丈的五行陰將，粗壯的機械木臂一左一右，平穩地端著那輛裝有無麵替身木偶的板車，緊隨其後。
馬車跑得多快，它們就跟多快。
關節處的魯班暗軸發出“哢哢”的咬合聲，在夜風中透著一股瘮人的寒意。
郭大江嚥了一口唾沫：“徐先生搞的這些玩意兒，真是邪門。”
他拍了一下旁邊一個漢子：“你一路就盯著這兩玩意兒幹啥？都流口水了，別看了，雖然長得像春秀，但這玩意兒不適合活人，回頭哥給你去重新說一門。”
“那春秀啊！也不是個踏實過日子的，跟你談一年多了，那廣州人才來幾天呀？給她買了身好料子衣裳，她就跟人跑了。”
“聽哥的，別想她了。回頭哥帶你去方石匠家提親，方家那老七閨女兒，長得俊，看著也是個能過日子的。”
東子眼睛一瞪，加大了聲音：
“大江哥，啥玩意啊就像春秀？這哪就像春秀了？還有……你咋看出來我想春秀的呀？”
“我隻是看著這兩玩意兒，跟在我後麵跑，我這心裏瘮得慌！我這後背一直嗖嗖嗖冒涼氣兒。”
“這不是心裏膈著嗎？我得盯著這倆玩意兒，心裏踏實些。”東子抬手抹了一把臉，“這不汗嗎？哪就流口水了！”
“你懂個屁！”郭大江瞪了他一眼，“徐先生的手藝，你敢亂猜忌？你看這路上，順順噹噹的，連個鬼影都沒撞見。”
“這倒是，徐先生弄出來的東西，絕對沒問題。”東子身子又往前湊了湊，“大江哥，這還有多遠啊！要不……咱倆換個位兒，我坐會兒側麵。”
郭大江虎目一瞪，“他孃的！別囉裡吧嗦的了。你怕……我就不怕了？”
“我要高度警惕明白嗎？要眼觀四麵，懂不懂？和你換座，我還怎麼觀四麵？”
“我不……也得盯著。”
郭大江其實也怕，這大半夜的，兩個假人跟在自己身後跑，換誰也後背發涼，得轉身盯著。
但郭大江說的有一點沒錯。
他們這隊去城西鐵礦坑，路程是最遠的，但反而跑得最快，一路上出奇的順利。
這全賴於車後那兩尊陰將散發出的極陰煞氣，加上那無麵替身木偶身體裏，封存著徐半生的一成純陽真氣。
極陰開道，純陽鎮壓。
路邊樹林裏的那些孤魂野鬼、黃皮子野狐禪，遠遠嗅到這股相衝的氣息，早就嚇得縮回了洞裏，根本不敢冒頭。
馬車駛過一片亂葬崗，連平日常見的鬼火都沒亮起一朵。
“籲……”
趕車的漢子拉緊馬韁。
馬車停在一個巨大的黑土坡前。
公輸沫跳下車轅。
前方空氣中沒有風，但一層淡黃色的霧氣貼著地麵三尺的高度，正在不斷翻滾。
這霧氣十分沉重，隻在枯草和礦渣之間遊走。
“到了。”郭大江提著鐵棍跳下車。
他抬頭看了一眼被夜色籠罩的廢棄鐵礦坑，鐵鏽味混合著腐臭味撲麵而來。
“庚金屍煞瘴氣。”郭大江手一揮，“兄弟們，符都準備好了嗎？”
東子幾個人立刻從懷裏掏出徐半生畫好的“避瘴符”，用紅繩穿好，直接貼進胸口的皮肉上。
符紙剛一貼肉，立刻散發出一股溫熱的氣息。
公輸沫也拿出一張避瘴符，解開領口的盤扣，將黃紙塞進緊繃的麻衣內，貼在鎖骨下方。
郭大江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進那片淡黃色的霧氣中。
黃霧遇到他身前兩尺的位置，就像是遇到了無形的屏障，自動向兩邊排開，根本沾不到他身上分毫。
“哈！”郭大江咧開嘴，轉頭對身後的漢子們說，“徐先生果然是神仙手段！這符咒，真是神效！比常四爺教的那個土法子強百倍！”
一個早上來過的漢子吸了吸鼻子，插嘴道：“可不是嘛！四爺那個法子，弄坨草木灰和公雞血攪和成的臭泥糊在人中上，那味兒比茅坑還衝。俺上午差點沒被那泥巴熏吐了。”
“徐先生這避瘴符，真是寶貝。”東子也挺直腰板，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還能錯？徐先生這符不隻神效，還乾淨衛生……”
“別說了！”公輸沫打斷他們，“準備進去。”
她回過頭，十指張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
跟在後麵的兩尊五行陰將，接到牽機線的指令，緩緩蹲下身子。
木臂放下板車，原地待命。
那具無麵替身木偶依然直挺挺地躺在板車上，臉上貼著的太陰黑紙在黃霧中隱隱作響。
“留兩個人看車。”郭大江點將，“東子，你跟俺們下去。”
十個人排成一列。郭大江在前開路，公輸沫居中，順著下方的礦道摸索前進。
礦道幽深狹窄，兩側腐朽的木支撐上長滿了白斑。眾人不敢打火把，全憑著微弱的月光和多年的夜視習慣摸索。越往下走，鐵鏽味越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越濃。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黑暗中透出微弱的慘綠光暈。
“停。”公輸沫輕喊。
十個人立刻壓低身子，趴在一堆廢棄的黑色礦石堆後，探頭往下看。
下方是一個寬達幾十丈的大漏鬥深坑。
就在看清坑底景象的一瞬間，公輸沫心頭猛地一緊，她幾呼吸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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