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半生說完，院子裏陷入短暫的死寂。
徐小山臉上的乾笑徹底僵住。他兩撇老鼠鬍子不受控製地抖動著，雙腿一軟，直接從剛爬起來的姿勢又癱了下去。
“老……老祖宗？”徐小山聲音裏帶著哭腔，“我……我去借兵？”
“老祖宗！這可使不得啊！”
“那馬大帥是什麼人？殺人不眨眼的軍閥土皇帝。咱們去借兵？他憑啥借給咱們？就憑您救了他九姨太？萬一他翻臉不認人，一槍崩了我咋整？”
徐半生站在石桌旁，左手攏在長衫袖口裏，垂下眼，看著地上的徐小山。
“對。去馬大帥府上。”徐半生語調平緩，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味，“找馬大帥借槍，借軍隊。”
徐小山抓著頭皮，哀嚎起來：
“老祖宗！您不如直接一刀劈了我。那軍閥大院是什麼地方？活閻王待的地界啊！”
“那大帥脾氣喜怒無常的，動不動就要槍斃人，您跟他那買賣，雖是成了，但您還管他要了他一個軍火庫。”
“上次在萬國飯店，您忘了？您還削了他麵子，他事後沒找咱麻煩，那是忌憚您的法術。”
“我現在一個人去找他？去借兵借糧？他手下那些大頭兵能把我當場斃了！”
“老祖宗啊！您要是讓我去要點銀子……甚至金子，他看在您麵兒上，大概也會給點。”
“或者去要幾個大頭兵，來給咱們打掃衛生做做飯啥的，他大概也會同意。”
“您竟然要我……要我去借兵……借槍？這軍隊和槍，可是軍閥的命根子呀！”
徐半生沒理會他的乾嚎，偏頭看向郭大江：
“大江。去鎮河樓的兄弟裡挑幾個好手。手腳功夫要硬，槍法要準。”
“貼身護著小山去趟帥府。去借兵，借槍。”
郭大江將手裏的精鋼鐵棍往地上一杵，沉聲應諾：
“得嘞！先生放心。”
“這事好辦，俺這就去叫人。”
徐半生走近兩步，居高臨下看著癱在地上的徐小山。
“你長點腦子。馬大帥上次替我出頭，送我地盤，你當他真是發善心，為了報答我救了他那九姨太的命？”
徐小山止住乾嚎，抬起頭：
“那他圖啥？圖您英俊？”
“圖您錢？您也沒給他錢啊！再說，您這點錢，他也看不上呀！”
徐小山越說越急。
他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湊到徐半生跟前。
“您不隻敲了他這麼大一個軍火庫，人家接待京城貴客，請您去充下場麵，結果……您把桌子掀了，搶了東西，還羞辱了對方。”
“他圖啥？圖我徐家的手藝。”徐半生聲音轉冷。
他拉過一張竹椅坐下，拿起石桌上的茶盞。
“你站直了說話。”徐半生冷聲斥責。
徐小山趕緊挺直腰板，但雙腿依然不自覺地打著擺子。
徐半生喝了一口涼茶，將茶盞放回原處。
“小山！你聽好了！”
徐半生看著徐小山，耐心解釋，“馬大帥也是有私心的。他看中的，就是我徐家的手藝。”
徐小山瞪著眼睛，嚥了一口唾沫：
“看中您的手藝？他一個帶兵打仗的，要紮紙人幹啥？”
“他能混到一方大帥的位置，腳底下踩著上萬條人命。手底下的兵再多，槍再快，管得了陽間事，管不了陰間仇。”
“他也怕啊！他造了那麼多殺孽，夜裏睡得安穩嗎？他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更怕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厲鬼找上門，禍害他後世子孫。”
“勾魂的陰差，他也親眼見過了。還敢不信因果報應嗎？”
徐半生停頓了一下，讓徐小山消化這些資訊。
“我能把他那具已經長滿屍斑的九姨太從閻王手裏搶回來。這門手藝，對他來說就是救命的底牌，有著不可替代的價值。”徐半生手指在膝蓋上敲擊，“這就是他護著徐記紙紮鋪的原因。”
“連普通心術不正的道士，都能害了他身邊的人，你說，他怕是不怕？”
“嗯！”徐小山點頭，“我記得您後來說過，這勾當就是徐半仙和大太太乾的。”
“所以呢？”徐半生盯著徐小山，希望能啟蒙一下這個便宜重孫子。
徐小山眨巴了兩下眼睛，似懂非懂：
“所以，他就得供著您。”
“九姨太是中了邪道下咒，我出手救了她。那座廢棄軍火庫隻是我該得的報酬。記得嗎？當時除了軍火庫以外，他還要送我金子，還想招我做官呢！”
“萬國飯店他替我出頭，也並非僅僅為了報恩。”
“他想要的，就是讓我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啥？”徐小山沒想明白。
“嗨！”徐半生嘆了口氣，有些無奈，但還是接著解釋：
“當時的情況，很明顯了，那個白紙扇特派員，就是來探他底子的。”
“馬大帥知道對方來者不善，所以才請我去。”
“來明的，他手下這麼多兵，自然不怕。但他也怕對方暗算啊！”
“所以，那次不是他替我出頭。剛好相反，是我替他出頭。讓他的政敵明白，明刀明槍他不怕。想來陰的……他身邊也有高人。”
徐小山臉上逐漸露出喜色，“對呀！老祖宗！您這麼一說，還真是。”
“所以，我對馬大帥而言，有著不可替代的價值。隻要我活著，在這津門地界上的邪門歪道，就不敢動他大帥府分毫。”
徐小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至於外來的，那也得掂量掂量！這……就叫利益捆綁。”
徐半生轉身，指了指南邊，“你再想想。畫皮門要在九月十五釋放地下長平古戰場的四十萬陰兵。這事要是成了，整個津門城將化作鬼域。”
徐小山倒抽一口涼氣。
“津門一毀，唇亡齒寒。他馬大帥的軍閥基業、兵馬糧草、金銀女人，瞬間全部化為烏有。”徐半生目光銳利，“你去直接告訴他實情。這是在保他自己的命。你覺得他，敢不借？”
徐小山這才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
“對啊！”
“我懂了！我懂了！”
“老祖宗！老祖宗這招高啊！直接把馬大帥綁在咱們的戰車上。讓他出人出錢出力。”
“嗯！你還不算蠢不可救。”徐半生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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