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從倉庫高牆上方斜斜切下來,隻照到院子的一角。
徐半生坐在石桌邊,左手按著右肩,單手解開了纏在肩上的白布繃帶。
繃帶揭下來的時候,粘連著結痂的皮肉,扯得他眉心一緊,嘴角抽了一下。
傷口比早上好了些,黑血凝固成硬殼,底下的新肉泛著暗紅。
但經脈深處那股針紮般的刺痛還在,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閉上眼,緩緩運氣。
純陽真氣從丹田升起,沿著奇經八脈流轉了半圈,到了左肩就滯住了。
那裏的經脈還沒長好,真氣流過去像水灌進了裂縫的陶管,漏。
三成半。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裏反覆轉了幾遍。
如果是對付普通的厲鬼殭屍,這三成半的真氣足夠了。
但要在九月十五的鬼市裡全身而退,一旦遇到畫皮門的頂尖高手,他要是強行連續動用高階雷法,受傷的經脈會當場寸斷。
三成半的真氣,天師劍不敢用,耗盡純陽真氣後,沒有後招。
雷法,可用,但也不能連續用。
就連剛纔在鬼押當裡逼出的那滴指尖血,也把儲備往下壓了半個格。
他在心裏一項一項地過。
五行活陰兵,兩尊。
陰沉木骨架,公輸沫的魯班連弩機匣已經嵌進去了,羊皮墊和屍丹墨調和了五行,不再排異。
每尊能連發十五支硃砂弩箭,射程三十步內可穿鐵皮,那是破陣開路的利器。
但這兩尊陰兵隻聽他的本源氣息驅策,一旦他真氣跌破兩成,陰兵就會失控。
引路籌,三枚。
這是進暗市陰陽路的通行證,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公輸沫和牛牛各帶一枚。
徐小山沒有,有也不能去,那小子進去是送死,可以讓他在外麵接應。
徐半生自己也沒有把握全身而退,所以也有私心,給徐家留個根。
至於郭大江,體魄力氣沒得說,一二十個年輕男人近不了身,但在那種地方用不上。
大紅血衣鍾馗,未點睛。
竹篾骨架,糊了一半紅紙,煞氣已經能壓製食陰煞這種級別的屍魁。
但沒有點睛開光,它就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餓虎,隻能放放殺氣,咬不了人。
要給它點睛,至少需要五成真氣。
他現在隻有三成半。
那塊父親的仙骨碎片,他貼肉放著,雖然隻有指甲蓋大小,但能時刻穩住他的心神。
還有四天!
徐半生睜開眼,手指拿起桌上的新繃帶,開始重新包紮左肩。
“嘶……”
布條勒緊傷口的瞬間,他牙關咬了一下,沒出聲。
“老祖宗!湯來了!”
徐小山已經買回了兩攏豬肝,回來就燉上了,現在已經出鍋,他端著一個黑砂鍋從廚房方向小跑過來。
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股濃重的鐵腥味和豬肝特有的膻味混在一起。
“南市口的鮮豬肝,我讓那屠戶給我挑的最嫩的。”徐小山把砂鍋往石桌上一擱,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加了枸杞和紅棗,補血養氣,我親手熬的。”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徐半生肩膀上的傷口,臉上的肉跟著抽了一下。
“老祖宗,這黑痂底下還在滲,我看著都疼。”
“死不了。”徐半生單手打完最後一個結,拉緊繃帶。
他端起砂鍋,直接對嘴喝了一口湯。
豬肝湯滾燙,灌進胃裏,一股熱意順著食道往下沉,暖了半個身子。
“好喝。”
徐小山聽到這兩個字,兩撇老鼠胡抖了抖,臉上立刻堆起笑。
“那是!我徐小山別的不行,這灶上的手藝可是跟咱老鋪子隔壁王嬸子學的真傳。”
他搓著手,在石桌對麵坐下,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
“老祖宗……您說的明晚練兵……到底去哪兒啊?”
徐半生沒答話,又喝了一口湯。
“您好歹給個準信兒。”徐小山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兄弟們好提前準備傢夥事不是?”
“急什麼。”
“我這不是急嘛!”徐小山拍了拍大腿,“大江哥那幫人被食陰煞打得七零八落,牛牛的腿骨還錯著位呢。咱們這點家底,您還要拉出去遛?萬一再碰上一隻那玩意兒……”
“碰上纔好。”徐半生放下砂鍋,拿起桌上的毛巾擦嘴。
徐小山噎住了。
“陰兵沒沾血煞,上了暗市就是廢紙。”徐半生手指在桌沿上輕敲了兩下,“牛牛那把剪刀,吃了鐵屍的屍丹墨,又斬了水鬼、刺了食陰煞,現在邪性正重。”
“這種兇器,吃的陰物越多,殺性越烈。但反過來,對拿刀人的修為和心性要求也越高。”
徐小山聽得半懂不懂,撓了撓後腦勺:“那意思就是……剪刀越厲害,牛牛越危險?”
“對!”
“那還練什麼!”徐小山急了,“不練不就沒事了?”
“不練,九月十五進了鬼市,她第一個死。”
“她那體質和天賦,邪道誰不想抓來煉?”
徐小山張了張嘴,沒話了。
徐半生的目光越過院牆,看向西北方向的天際。
黃昏的天色正在暗下去。
遠處的雲層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初秋特有的濕冷。
他的雙眼微微眯起,瞳孔中映著遠處天邊的一抹暗紅。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腳步停住。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伸進石桌旁邊的水盆裡,蘸了一指頭涼水。
手指落在青石板上,開始畫。
線條簡練,幾筆勾勒出津門城郊的大致地形。海河在東,府君山在北,城南是三不管地帶。
他的手指往西北方向點了一下。
那裏畫了一片密集的短豎線,代表樹林。
“黑瞎子林。”
徐半生收回手,站起來。
“那是啥地方?”徐小山湊過來蹲下,盯著地上歪歪扭扭的水漬地圖。
“城西北十裡,過了永定河老河道再往北走三裡地,有一片荒林。”徐半生用腳尖在地圖上點了點,“當地人叫它黑瞎子林,說是林子裏常年有黑熊出沒。”
“黑熊?”徐小山臉色發白,“那咱還去?”
“沒有熊。”徐半生冷聲道,“有熊,其實是訛傳。”
“那為什麼叫黑瞎子林?”
“因為進了那片林子的人,出不來。也有出來了的,不是瘋了……就是瞎了。”
徐小山渾身一激靈,兩撇鬍子都豎起來了。
“那地方是前幾朝的古戰場。”徐半生繼續說,“最近的一次,就是明朝,在嘉靖年間,韃靼犯邊,京畿告急。
守軍在那片林子裏伏擊韃靼騎兵,殺了三千多人。
屍體來不及收,就地挖了幾十個大坑埋了。”
“後來呢?”公輸沫的聲音從正屋方向傳來。
她正蹲在正屋門檻裡,手裏捏著一把黃銅改錐,麵前攤開著一尊陰兵的左臂。
聽到徐家祖孫的談話,好奇忍不住開口。
她換回了方便幹活的麻布短褂和灰色長褲,短褂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白皙緊實的小臂。
額角滲著細汗,幾縷碎發粘在鬢角。
她身子前傾,腰背用力,肩胛骨的線條在薄薄的麻佈下清晰可辨。
修長的雙腿併攏蹲著,褲腿紮得緊,腳蹬一雙舊布鞋,鞋幫上沾著木屑和鐵鏽。
“後來,那片林子就成了亂墳窯。”徐半生看了她一眼,“幾十個大土坑,幾千具屍骨,全是橫死的。怨氣重,陰氣聚。”
“幾百年下來,那地方的地氣早就變了。陰陽術裡有個說法,叫'聚陰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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