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沫放下改錐,站起身走過來。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汙,問道:“什麼叫聚陰漏鬥?”
“陰氣往低處流,跟水一樣。”徐半生回到石桌邊坐下,“那片林子地勢低窪,四周高中間凹,像個碗。
幾千具橫死屍骨的怨氣年復一年往碗底沉,周邊的陰邪之氣也會往裏麵流,就像一個漩渦。”
“到了夜裏,陽氣減弱,碗底的陰氣變濃,就會起陰瘴。”
“陰瘴是什麼?”公輸沫追問。
“就是陰霧。普通人撞進去,輕則迷路,重則當場嚇死。”徐半生端起砂鍋又喝了一口湯,“但對陰門的兵器來說,那裏是天然的試煉場。”
“障氣越重,孤魂野鬼就越多。那些死了幾百年的古戰場亡魂,雖然沒什麼靈智,但勝在數量夠大、夠密。”
“陰兵在那種環境裏實戰,才能把五行相剋的路數跑順。”
“牛牛的剪刀在那裏開殺,吃夠了陰物,煞氣才能餵飽,到了鬼市上纔不會反噬主人。”
公輸沫聽完,低頭沉思了幾秒。
“徐先生。”公輸沫停下手裏的動作,抬起頭,“這陰沉木的骨架,承傷極限到底在哪?”
徐半生放下湯碗:“你指什麼承傷?”
“若是碰上那種食陰煞級別的怪物。”公輸沫站起身,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正麵捱上一下,骨架會散嗎?”
“陰沉木吸飽了百年鐵屍的屍丹墨,本身硬度勝過生鐵。”徐半生語調平緩,“硬抗那食陰煞的拍擊,三下之內骨架肯定不會散。
但這機括結構怕震,一旦震壞了裏麵的彈簧機簧,連弩就發不出去了。”
公輸沫走近兩步,眉頭微蹙:
“這確實是個麻煩。機括鑲在木頭裏,雖然墊了羊皮化解五行相剋,但物理的衝擊力卸不掉。”
“所以不能讓它們捱打,要先發製人。”徐半生看著她,“這正是我們明晚去練兵的原因。”
“徐先生,陰兵的機括我剛才檢查過。”她抬起頭,眼神認真,“連弩射擊沒問題,但手臂關節的齒輪在高頻動作下會發熱。”
“熱到什麼程度?”
“大概連續擊發三十支箭之後,齒輪軸心的溫度會升到能燙手的地步。”公輸沫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指腹上有兩個新鮮的燙泡,“我剛才測試過了。”
“陰沉木怕不怕火?”
“怕。”徐半生看了看她手上的燙泡,“陰沉木本身是極陰之木,遇到明火不會燒,但內部的死氣會被逼散。死氣一散,陰兵就廢了。”
“那怎麼辦?”
“你那齒輪軸心是純銅的?”
“純銅。”
“換成鐵榫。”徐半生用手指在桌麵上畫了個圓,又在圓心點了一下,“生鐵導熱慢,而且屬金。你命屬水,金能生水,水又能養木。
鐵利你,你利陰沉木。”
“但是鐵榫的硬度不如銅。”公輸沫皺眉,“咬合力會降。”
“降多少?”
公輸沫在腦子裏飛速計算:“大概降一成半。”
“夠用了。”徐半生把砂鍋裡最後一口湯喝乾,“鬼市裡不需要它打持久戰。三十支箭射完,機括的任務就完成了。”
公輸沫點頭,轉身就往正屋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問了一句。
“徐先生,明晚我跟著去黑瞎子林?”
“去。陰兵是你改的,操作你最熟。”
“好。”
公輸沫沒有再多說,快步進了正屋。
石桌邊隻剩徐半生和徐小山。
“老祖宗。”徐小山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那……我呢?我也去?”
“你去。”
“我就知道。”徐小山苦著臉,雙手捂住褡褳,“老祖宗,我這次的任務,不會又是有多遠跑多遠,幫您吸引火力吧?”
“你不用跑。”
“啊?”
“你的活兒是背糯米和黑狗血,守陣眼。”徐半生看著他,“萬一出了岔子,你就把糯米撒出去,黑狗血潑出去。這兩樣東西能擋住大部分的低階陰物。”
徐小山鬆了口氣,拍著胸口:
“那行。這活兒我熟。”
他正說著,目光忽然瞥向院子的角落。
牛牛蹲在水井旁邊。
她右腿伸直,左腿彎著。
剛才被食陰煞扇飛撞在樹上,小腿骨錯了位。
公輸沫替她捏了回去,用木板夾住,纏了布條固定。
她沒有哭,也沒表示疼。
就那麼蹲在井台邊上,右手死死攥著那把黑剪刀。
刀柄上的紅繩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暗淡的光。
徐半生觀察了她一會兒。
他注意到牛牛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種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刀身上的煞氣正順著手掌往她經脈裡滲。
紅繩能壓製大部分煞氣,但不是全部。
他站起身,走過去。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
牛牛抬頭。
那雙大眼睛盯著徐半生,眼底深處有一層薄薄的血絲。
徐半生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按在她的頭頂。
他從體內僅剩的三成半真氣中抽出極細的一縷,從掌心渡入牛牛的百會穴。
那縷純陽真氣沿著她的頭部經脈往下走,到了頸椎處分成兩股,一股壓住心脈處翻湧的煞氣,一股順著右臂流進握刀的手掌。
牛牛的身體猛地一僵。
緊接著,她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握著刀柄的手指不再發抖。
她低下頭,用左手揉了揉眼睛。
徐半生收回手。
他感覺到這一縷真氣渡出去之後,自己的儲備又少了一絲。
但這一絲必須花。
牛牛如果在練兵之前就被煞氣侵蝕了心智,到了黑瞎子林她就不是在練刀,而是在殺戮,甚至會把剪刀指向自己人。
牛牛站起身,她把剪刀插回腰間,走到徐半生身側,伸手抓住了他長衫的衣角。
徐半生拍了拍她的腦袋,轉身回了石桌。
……
入夜。
郭大江拄著一根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桌前。
他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裏麵敷了糯米和草藥,呼吸的時候能聽見肋骨處發出的輕微哢嚓聲。
食陰煞那一下把他甩出去,至少斷了兩根肋骨。
“徐先生。”郭大江在長凳上坐下,鐵鉤桿靠在桌腿上,“我跟著去。”
“不行。”徐半生直接回絕。
“先生,我郭大江……”
“你右腳踝有舊傷,胸口斷了兩根肋骨,現在深呼吸都費勁。”徐半生打斷他,聲音沒什麼情緒,“亂葬崗的陰瘴入肺,你這身子扛不住。”
郭大江臉色漲紅:
“我在海河裏撈了半輩子死人,陰氣再重我也……”
“大江。”徐半生看著他,“你身上帶的是水煞氣。”
郭大江愣住。
“水煞屬陰中之陰,跟亂墳窯裡的地煞撞在一起,陰陰相衝。”徐半生手指敲了敲桌麵,“你進了黑瞎子林,不是被鬼纏,是你自己身上的水煞會炸開。”
“到時候地底的亡魂聞到你身上的死水氣,聚陰漏鬥會把你往土裏拽。”
郭大江的臉色從紅變白,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在水上混了大半輩子,知道水鬼拖人下水的規矩。
自己身上常年浸泡海河裏,確實沾了不少陰氣。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陰氣在特定的地方會變成催命符。
“那……倉庫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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