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水塘的泥腥氣在這一刻突然變得非常濃鬱。
郭大江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沉,半條大腿已經陷進了那粘稠漆黑的塘泥裡。
他能感覺到,那隻抓在他腳踝上的手,不僅冰冷,還帶著一股要把他骨頭捏碎的死力。
那是種不屬於活人的力量,蠻橫且陰冷。
“馬拉個巴子的,撒手!”
郭大江眼眶都要裂開了,他這種常年在這海河邊上混的,最怕的就是這種“抓腳鬼”。
但他畢竟是鎮河樓的龍頭,這身膽色是無數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他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但心裏沒亂。
“拋繩子!下地樁!”
郭大江大吼一聲。
身後的華子和老六反應極快,這都是鎮河樓多年配合出的默契。
“嗖!嗖!”
兩條嬰兒手臂粗細的麻繩帶著哨音飛出。
這兩條繩子是泡過黑狗血後,又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顏色呈一種暗沉的赤紅。
後麵的兄弟走出三人,一人從背後取下一根成人手臂粗細的鐵杆,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手持二十公斤的大鎚。
兩個漢子手中鎚子高高舉起—砸下—收回。
兩輪四下,鐵杆已經一半沒入地下。
老六身形一矮,肩膀頂住生鐵地樁,將繩子迅速繞了一圈釦死。
華子和其他幾位則合身撲上,死死抱住另一條繩子,身子往後仰倒,藉著腰力把繩子綳得筆直。
“繃住了!”
繩索在郭大江腰間一勒,發出了“吱呀”的摩擦聲。
郭大江藉著這股拉力,勉強止住了下墜的勢頭。
他單手扣住岸邊的一塊青石板,另一隻手往腰後一摸,拔出了那柄巴掌寬的撈屍短刀。
這刀沒有尖,隻有厚重的背和鋒利的刃,專門用來割斷纏在屍體上的水草。
他屏住呼吸,眼神一狠,反手一刀就朝著水底那雙慘白的大手砍了下去。
“鐺!”
水麵下傳來一聲奇怪的悶響,就像是紮在了一坨實心的生膠上。
那一雙慘白的手受了刺激,五指收縮得更緊。
郭大江悶哼一聲,他感覺到自己的腳踝骨發出了輕微的“哢嚓”聲。
“拉!”岸上的老六大喊。
幾個漢子齊力,才把郭大江又拖開一米。
屋內,徐半生正站在後窗縫隙處。
他左肩的布條已經被黑紅色的血水浸透了,但他沒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外麵的亂局。
他的腦子裏飛快地轉動著,計算著體內的真氣消耗。
剛才斬殺鐵屍那一劍,已經動了本源,現在強行出手,恐怕會引得經脈徹底枯竭。
“現在的我,還真是一碰就碎。”
徐半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牛牛身上。
這丫頭手裏握著那把黑得不反光的剪刀,呼吸急促,眼神裡卻沒有半點恐懼,反倒像是一隻盯上了獵物的小豹子。
“牛牛。”徐半生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牛牛立刻轉頭,看向他。
“別去管那雙手。”徐半生伸手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水麵上,郭大江背後三尺的地方。”
牛牛眯起眼。
在她的視野裡,黑色的水麵上除了翻滾的泡沫,還有一根細若蛛絲的黑線。
這根線一頭紮在郭大江的腳踝,另一頭,竟然一直延伸到了水塘最深處的那個大旋渦裡。
水鬼不能上岸,這“水陰線”,就是水鬼索命的媒介。
“去。剪掉它。”
徐半生吩咐道。
牛牛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身形猛地一躍,沒有走門,而是直接從後窗翻了出去。
她的動作極輕,就像是一片落葉。
雙腳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在了水塘邊那棵斜向水麵的老柳樹榦上。
柳樹陰氣重,原本是這水下邪祟的助力,但此時牛牛踩在上麵,卻像是一顆楔子,瞬間釘死了這一方位的氣機。
“哢嚓。”
牛牛站在樹榦尖端,身子前傾,手中的黑剪刀藉著微弱的火光,對著那空無一物的虛空處,猛地剪了下去。
這一剪,看似荒誕,卻在落下的瞬間,帶起了一道淒厲的慘叫聲。
那尖叫聲不是從嗓子裏發出來的,而是從水底直接炸響在眾人的識海中。
“嘣!”
原本綳得筆直的麻繩,因為力道驟減,猛地向後彈回。
“上來了!”
老六大吼。
郭大江隻覺得腳踝上的那股死力瞬間消失,他趁著這個空當,雙手抓住鉤桿,整個人從爛泥裡拔了出來。
“馬拉個巴子的,老子非給你抓出來,曬上幾天太陽!”
郭大江也是打出了真火。
他沒有立刻上岸,反而把手裏的鐵鉤桿往水裏狠狠一抄,鐵鉤在水底一陣亂劃,似乎勾住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嘿……哈!”
他雙臂肌肉高高隆起,像是在拉一頭千斤重的老牛。
隨著“嘩啦啦”的巨響,水麵裂開,一團巨大的陰影被他生生從塘底挑了出來。
那一瞬間,後院的水腥味幾乎把人熏得厥過去。
眾人合力,將郭大江拉上了岸,順帶著也把那個東西拖到了空地上。
郭大江一屁股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汙水,低頭看了一眼右腳踝。
那裏有兩個烏黑髮紫的指印,已經浸進肉裡,像是用墨水染上去的一樣,且正在散發著淡淡的寒氣。
“徐先生……這,這東西,咱撈上來了。”
郭大江撐著鉤桿,對著從側門走出來的徐半生喊道。
徐半生沒穿外衣,肩膀上的白布條染紅了大半,步履有些踉蹌。
徐小山這會兒也從桌底下鑽出來了,他手裏提著一盞防風的馬燈,縮手縮腳地跟在徐半生後頭。
“老祖宗,您慢點兒。”徐小山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興奮,“大江哥牛逼啊!這玩意兒看著像是個大傢夥。”
公輸沫提著那口紅木箱子,也默默地站在了一側。
她盯著地上那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眉頭緊鎖。
那是一具屍體。
或者說,是一具裹滿了黑色水草和爛泥的肉團。
徐小山把馬燈往前遞了遞。
燈光下,那具屍體的輪廓漸漸清晰。
“哎喲喂!”
徐小山手裏的燈晃了一下,差點沒拿穩。
“這……這不僅是個女屍,這身上穿的,咋看著像件戲服?”
正如徐小山所說,這女屍身上套著一件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的長衫,肩膀處還能看見殘存的繡花。
即便在汙泥的掩蓋下,那大紅大綠的撞色依舊透著股子陰森。
尤其是那脖子上,還纏著幾根沒斷乾淨的油彩頭帶。
“是件花旦的褶子。”公輸沫低聲說道,她在戲園子裏待過,對這些行頭很熟悉。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女屍雖然在水裏泡得全身腫脹,皮肉發白,但那雙手卻長得出奇,指尖纖細,像是一輩子沒幹過重活。
“不對勁。”
公輸沫突然蹲下身,從工具箱裏摸出一把精巧的小刻刀,在屍體的脖頸處挑了挑。
“徐先生,您看這兒。”
徐半生俯下身,眼神瞬間凝住了。
在女屍那由於水腫而顯得肥大的脖頸處,有一圈極其細密的黑色縫合線。那針腳極其整齊,每一針的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樣。
這個手藝,這種氣味……
“又是畫皮門。”
徐半生用兩根手指撚起那根黑線,用力一拽。
“噗滋。”
一絲粘稠如柏油的黑色屍液順著針眼滲了出來。
“真是什麼汙穢東西,都往我這兒扔。”徐半生的聲音冷到了極點,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火氣,“這具屍體……是個廢棄的胚子。”
“啥叫廢棄的胚子?”郭大江緩過勁兒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看著地上這具噁心的女屍,“他們把這玩意兒扔咱們這兒,就是為了嚇唬咱們?”
徐半生沒回答,他轉頭看向公輸沫。
“丫頭,把它肚子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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