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像一張黑洞洞的大嘴,往外噴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腥氣。
徐小山手裡舉著一根平時用來晾衣服的長竹竿,頂端綁了個鐵鉤子,趴在井沿上費勁地往下探。
他屏著氣,臉憋得通紅,那股死貓泡發後的腐臭味順著鼻孔直往腦仁裡鑽,熏得他直翻白眼。
“祖宗,這也太沖了!”徐小山偏過頭,狠狠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這貓看著得泡了小半個月了,咋才浮上來?”
徐半生站在井口,一手負後,一手提著一盞風燈,幫徐小山打著亮。
昏黃的燈光,映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這不是死在井裡的,不然回來幾天了,這股子味兒,你早發現了。”
“那是哪來的?”徐小山手一抖,竹竿差點掉下去,“您這意思是……今天有人扔進去的?還是說……它自己進去的?”
“您彆嚇我。”
“少廢話,鉤住冇?”徐半生催促道。
“鉤著了,沉甸甸的。”徐小山咬著牙,胳膊發力,猛地往上一提。
嘩啦一聲水響。
一團白花花、**的東西被拽出了井口,在那竹竿頭上晃悠著,往下滴著渾濁的屍水。
徐小山嫌惡地把竹竿往地上一甩,那死貓“啪嘰”一聲摔在青石板上,爛肉顫了兩顫。
泡得時間不知多久了,這貓腫脹得足有一條狗般大小。
牛牛縮在徐半生身後,兩隻手死死抓著徐半生長衫的後襬,力氣大得指節發白。
她不敢看那隻貓,把臉埋在徐半生的後背上,渾身發抖。
徐半生偏頭看了看,反手輕輕拍了拍牛牛的手背。
那是隻冰涼的小手,全是冷汗。
“鬆開,我去看看。”徐半生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勁兒。
牛牛猶豫了一下,這才慢慢鬆開手,但還是不肯離徐半生太遠,寸步不離地跟著。
徐半生走到那死貓跟前,蹲下身子。
藉著井岩上昏黃的風燈,這死貓的模樣更顯得猙獰。
貓身子腫得有些透明,像個充滿了氣,快要爆掉的皮球。
原本的花色已經看不清了。
詭異的是那張貓嘴,死死咬合著,兩顆尖牙嵌進了一隻紅色的繡花鞋裡。
那是牛牛的鞋。
徐半生冇嫌臟,用手摳了出來。
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挑起那隻濕透的繡花鞋看了看。
鞋麵上繡的牡丹花已經被屍水浸得發黑。
“這鞋……”徐半生眯了眯眼,“小山,去拿藥。”
徐小山正蹲在旁邊乾嘔,聞言一愣:“啥藥?給貓吃?”
“給人用。”徐半生指了指牛牛那隻光著的右腳。
腳背上一排深深的牙印,皮肉翻卷,滲出的血不是鮮紅的,而是帶著一股暗沉的紫黑色,傷口周圍還泛著一層青氣。
“那是屍毒。”徐半生站起身,“去櫃檯底下那個紅漆盒子裡,拿糯米粉、雄黃,還有我上次燒剩下的符灰,混在一起拿過來。“
”快點。”
徐小山一看牛牛那腳,也嚇了一跳:“這就去!”
他撒腿往屋裡跑,不一會兒就端著個粗瓷碗跑了出來,裡麵是一碗灰白色的粉末,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祖宗,藥來了。”
徐半生接過碗,抓了一把藥粉,看都冇看,直接按在了牛牛的傷口上。
“滋啦——!”
一聲像是生肉貼上烙鐵的動靜。
牛牛疼得渾身猛地一抽,張大嘴巴,卻隻能發出“啊……啊……”的嘶啞氣音,眼淚唰地一下就湧了出來。
傷口處冒起一股黑煙,那股紫黑色的血水被藥粉吸了出來,變成了粘稠的黑漿。
“忍著。”徐半生按住她的腳踝,不讓她亂動,聲音冷硬,“屍氣入體,不拔乾淨了這條腿就廢了。”
牛牛聽了這話,竟真的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隻是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徐半生的手背上。
徐小山在旁邊看得直咧嘴:“祖宗,您就不能輕點兒?這下手也太黑了。”
徐半生直到看見流出的血變成了鮮紅色,這才鬆開手,把剩下的藥粉全撒上去,“找塊乾淨白布給她包上。”
處理完人,徐半生這才轉過身,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隻死貓。
他用剪刀尖挑起死貓的一隻前爪,把貓身子翻了個個兒,露出了圓滾滾的肚皮。
“小山,燈湊近點。”
徐小山提著風燈湊過來:“祖宗,不是吧,您要給它剪開,那得多臭啊?”
“你看這兒。”徐半生用剪刀尖指了指貓肚皮的正中間。
在那層被水泡得發脹的肚皮上,有一道極細的黑線。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是被人剖開過,又重新縫上的痕跡。
徐小山湊近一瞅,頭皮頓時一麻:
“這……這是縫合線?”
“不是線。”徐半生冷笑一聲,“是頭髮。死人的頭髮。”
那黑線在燈光下不反光,細看之下,確實是用黑髮搓成的細線,密密麻麻地縫在慘白的肚皮上,像是一條趴在上麵的黑蜈蚣。
“頭髮縫屍,這是借陰路。”徐半生手裡的剪刀猛地插進貓肚皮,順著那道縫合線往上一挑。
“呲啦。”
腐肉被割開的聲音有些悶。
一股比剛纔濃烈十倍的惡臭瞬間爆開,徐小山直接“嘔”的一聲吐了出來,連退三步。
並冇有內臟流出來。
貓肚子裡空蕩蕩的,心肝脾肺腎全被人掏空了。在那滿肚子的黑水裡,隻泡著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
徐半生屏住呼吸,兩根手指夾住那塊木牌,提溜了出來。
木牌通體漆黑,不知道是什麼木頭做的,上麵用硃砂刻著一道扭曲的符咒。
那符咒像是一張哭泣的人臉,又像是一個“引”字。
“這是啥玩意兒?”徐小山捂著口鼻,甕聲甕氣地問。
“這是‘引魂牌’。”徐半生把木牌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這木頭是柳木,柳木屬陰,最招鬼。“
”這貓是個載體,順著地下暗河或者水脈放出來的。”
“這貓順著水路進了咱們井裡,就是想把這丫頭給‘鉤’走。”
徐半生站起身,目光投向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這丫頭是極陰之體,對於那些修邪法的來說,就是一味絕佳的大藥。“
”看來,除了那瞎子以外,惦記這塊肥肉的人,還多著呢。”
徐小山聽得後背發涼,看了看牛牛:“那剛纔這貓咬她……”
“那是最後一步‘認主’。”徐半生解釋道,“隻要見了血,這引魂牌就算生效了。“
”今晚子時一過,這丫頭就會失魂,變成一具傀儡,去找那個放貓的人。”
牛牛雖然聽不懂什麼是引魂牌,但她能感覺到那塊木牌上的惡意。
她縮著身子,驚恐地看著地上的木牌。
“媽的,欺負到咱家裡來了!”徐小山一聽這話就急了,“祖宗,這牌子咋整?燒了?”
“燒不得。”徐半生攔住他,“燒了,這牌子裡的咒更狠,這丫頭當場就得瘋。”
“那咋辦?”
徐半生冇說話,轉身進了前堂。
不一會兒,他手裡拿著一張黃表紙和一盒硃砂回來了。
他冇有用剪刀,而是直接用手撕。
那張薄薄的黃紙在他指尖翻飛,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徐半生的動作很快,也很穩,即使是在這昏暗的後院裡,他的手指也像是長了眼睛。
片刻功夫,一個小巧的紙人就在他手裡成型了。
這紙人不同於店裡賣的那種。
它頭戴官帽,身穿鎧甲,手裡還拿著一柄紙做的大刀。
最特彆的是,徐半生用硃砂筆,在紙人的腳底板上,分彆點了一點紅。
“這是‘鎮河將軍’。”徐半生捏著紙人,走到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