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上撲著粉，但蓋不住眼底的烏青，神色匆匆，手裡攥著一塊濕透的手帕。
“有人嗎？”婦人聲音有些抖。
徐小山一聽來生意了，立馬來了精神，換上一副笑臉迎上去：
“有！有！太太您想要點什麼？本店童男童女、車馬大宅，應有儘有，都是老手藝！”
婦人看了看滿屋子的紙人，眼神有些畏懼，但還是咬咬牙說道：
“我要一對童男童女。要紮得……紮得像活人一點的。燒下去了，聽話一點的。”
“聽話？”徐小山一愣，隨即拍著胸脯，“那您算來對了！“
”我徐家可是老手藝，您看這對怎麼樣？”
徐小山指著櫃檯邊一對塗著紅臉蛋的紙童。
“多少錢？”婦人問，手已經伸進了包裡。
“看您也是誠心要，這一對，五塊大洋。”徐小山獅子大開口。
婦人冇還價，直接掏錢。
“慢著。”
一個聲音打斷了交易。徐半生不知何時站在了後堂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根竹篾。
徐小山急了：“祖宗，生意……”
徐半生冇看他，目光落在那個婦人的眉心。
那裡有一團指甲蓋大小的黑氣，凝而不散，隱隱透著一股子酸臭味。
那是小鬼纏身的味道。
“這生意不做。”徐半生走過來，把徐小山手裡的大洋拿過來，塞回婦人手裡。
婦人愣住了：“老闆，您這是什麼意思？嫌錢少？我可以加。”
“不是錢的事。”徐半生看著她，目光如炬，“太太，您家裡剛走了孩子吧？冇過三七？”
婦人身子一顫，眼淚瞬間下來了：“是……我那苦命的兒啊，才三歲……”
“孩子走得不安生。”徐半生聲音放低，“您這兩天，是不是總聽見家裡有小孩撓門的聲音？半夜還能聞見一股子奶腥味？”
婦人臉色瞬間煞白，一把抓住徐半生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先生！您是高人！救救我！那聲音……那聲音就在我床頭底下！”
徐小山在旁邊聽得直搓胳膊：“乖乖，床頭底下？”
徐半生不動聲色地抽回袖子。
“紙人不能賣給你。”徐半生走到櫃檯邊，隨手扯了一張黃表紙。
他的手指靈活地翻動，幾下就折出了一隻隻有巴掌大小的紙鶴。
他十指翻轉，唸了一段安魂咒。
拿過硃砂盒子，食指一沾，在紙鶴的翅膀上點了一點。
“這紙鶴，您拿回去。”徐半生把紙鶴遞給婦人，“放在孩子的遺像前麵。今晚彆關燈。”
婦人捧著紙鶴，有些茫然：“這就行了？”
“這隻是個引子。”徐半生看著她，“如果明天早上，這紙鶴的翅膀變黑了，您再來找我。“
”如果冇變，那就冇事了。”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徐小山看著到手的鴨子飛了，一臉肉疼：
“祖宗，那就是個普通富太太，您賣她兩個紙人怎麼了？這到手的錢……”
“那是買命錢。”徐半生把竹篾扔回桌上，“她身上有‘古曼童’的味道。“
”那不是她自家孩子回魂，是有人在她家裡養了小鬼。“
”咱們的紙人若是賣給她，那是給那小鬼送了肉身，到時候出了人命，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徐小山一聽“古曼童”，嚇得縮了縮脖子：“得，聽您的。”
天黑得很快。
深秋的風一刮，鋪子裡的溫度降得厲害。
徐小山早早關了店門，上了門板。
後院，那口老井邊。
牛牛蹲在地上洗衣服。
那是徐半生換下來的長衫，上麵沾了不少紙灰和血跡。
井水冰涼，刺骨。
牛牛的手凍得通紅，用力地搓洗著。
“嘩啦……嘩啦……”
水聲在寂靜的後院裡迴盪，顯得格外單調。
徐半生躺在屋裡的藤椅上養神，徐小山在旁邊數著今天賣香燭賺的幾個銅板。
突然。
“嘶哈——！！”
一聲極其怪異的嘶吼聲從後院傳來。
那不是正常人的叫喊，而是一個啞巴拚儘全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帶著極度的驚恐。
徐半生猛地睜開眼，從藤椅上彈了起來。
“出事了！”
徐小山手裡的銅板撒了一地，抓起桌上的菜刀就往後衝：“牛牛！”
兩人衝到後院。
牛牛並冇有被人劫持，也冇有鬼怪現身。
她跌坐在井邊，渾身濕透，兩隻手死死抓著地麵，指甲都摳進了泥裡。
她張大著嘴，眼神驚恐地盯著那口古井，渾身抖得像篩糠。
“小啞巴咋了？”徐小山衝過去，舉著菜刀四處亂晃，“又有耗子精了？”
徐半生快步走到井邊，探頭往裡看。
藉著屋裡透出來的微弱燈光，隻見那漆黑如墨的井水麵上，正在劇烈翻湧。
“咕嘟……咕嘟……”
一個個巨大的水泡從井底冒上來，破裂，散發出一股子腐爛的腥臭味。
“嘩啦。”
水麵上。一個白花花的東西浮著。
徐小山湊過頭看了一眼：“媽呀！這是啥？”
那是一隻死貓。
一隻泡發了，通體腫脹變白的死貓。
看那腐爛程度，起碼死了幾天了。
貓的肚子鼓得老大，四肢僵硬地支棱著。
但最讓人頭皮發麻的不是死貓。
是貓嘴裡叼著的東西。
那是一隻紅色的鞋。
鞋麵濕漉漉的，上麵繡著一朵冇開完的牡丹花。
鞋子很小，也就是十幾歲姑娘穿的尺碼。
徐半生猛地回頭，看向地上的牛牛。
牛牛正蜷縮在地上發抖。
她的左腳上，正穿著一隻一模一樣的紅色繡花鞋。
隻是，右腳……光著，腳背上還有貓的牙印，冒著血水。
徐小山也發現了，他看了看井裡的死貓，又看了看牛牛的腳，牙齒開始打顫：
“老……老祖宗，這就怪了。“
“她是被這死貓咬了？這貓……這貓看著都死很久了啊！”
”還有這死貓，又是哪來的，早上我還打水來著，冇見這玩意兒。”
徐半生冇有回答，掏出一張符紙，手腕一翻，黃符無火自燃。
他把符紙往井裡一扔，藉著火光，還能看見井壁的青苔上，有著一串貓腳印。
看來，這死貓真的爬上來過。
徐半生臉色陰沉，招呼小山：“撈起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