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這屋裡半死不活的人,還能說出這麼硬氣的話。
過了幾秒,那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幾分戲謔的笑意,像是破鑼在摩擦。
“嘿嘿嘿……真龍?老婆子我在這四九城裡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龍不少,最後都被抽了筋,扒了皮,燉成了湯。”
“年輕人,別怪老婆子沒提醒你。這帖既然接了,那就是把命押上了。”
“趁著現在還能喘氣,滾回你的津門去,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這是在試探。
對方顯然也摸不準徐半生的深淺。
畢竟剛才畫裡那一炸動靜不小,能從那幅畫手底下活下來的人,多少都有點真本事。
徐小山在後麵拚命點頭,小聲逼逼:
“老祖宗,它讓咱滾呢!咱就順坡下驢滾了吧?好漢不吃眼前虧啊!”
徐半生沒理他。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脆響。
“滾?”
徐半生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三分譏諷,七分張狂。
“哼!”
“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主子,或者是你自己個兒那窩裡的畜生。”
“這喜酒,我喝定了。”
說到這,徐半生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砰!”
這一聲極其響亮,震得桌上的帖子都跳了一下。
他提高了音量,語氣森然:
“既然是喜事,我也得準備份厚禮。”
“聽說這王府裡老鼠多,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紮幾個紙貓。”
“明日子時,我一定去,去給你們,好好添添喜氣!”
說完這句話,徐半生猛地一揮袖子,對著門口暴喝一聲:
“滾!”
這一聲“滾”,那是用了丹田氣的,雖然中氣不足,但勝在氣勢驚人。
門外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
“桀桀桀……”
那怪笑聲再次響起,但這回聲音明顯遠了些,似乎正在退去。
“好……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那老婆子我就在候著,看看你紮的紙貓,能不能抓得住我這隻耗子。”
“沙……沙……”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風裡。
那股子壓在人心頭的陰冷氣息,也隨著腳步聲散去。
屋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徐小山一直屏著呼吸,直到確認那東西真的走了,這纔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哎喲我的親娘哎……嚇死我了……”
徐小山擦著臉上的冷汗,扭頭看向徐半生,滿臉的崇拜:
“老祖宗,還是您牛!幾句話就把那老妖怪給罵跑了!真有天師的範兒!”
“咱明天真去啊?我看您剛才說的紙貓紙狗是嚇唬它的吧?咱哪有材料啊……”
徐小山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地上爬起來,想去給老祖宗倒杯熱茶潤潤喉。
“老祖宗,您喝口……”
話還沒說完,徐小山手裡的茶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瞪大了眼,死死盯著太師椅上的徐半生。
隻見剛才還威風八麵,拍桌子罵人的徐半生,此刻正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
兩行黑色的血,順著他的鼻孔緩緩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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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眼角、嘴角、耳朵……
七竅流血!
那血黑得發亮,在蒼白的臉上蜿蜒而下,看著觸目驚心。
徐半生的眼睛還睜著,但這會兒瞳孔已經散了,一點神采都沒有,灰濛濛的一片。
他的胸口也不再起伏,整個人僵硬得像是一具剛從冰窖裡擡出來的屍體。
“老……老祖宗?!”
徐小山嗷的一嗓子嚎了出來,撲過去就要搖晃。
手剛碰到徐半生的肩膀,就覺得一股透骨的冰涼順著指尖傳了過來。
那是死人纔有的溫度。
“別……別死啊!您死了我咋辦啊!”徐小山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手忙腳亂地去探徐半生的鼻息。
沒氣兒了。
“老祖宗……”
他喊了一聲,嗓子眼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徐半生靠在太師椅上,七竅流出的黑血已經凝固在蒼白的臉上,像是一張畫壞了的鬼臉譜。
胸口那件青布長衫再也沒有起伏,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死灰氣。
真死了。
徐小山腿一軟,癱坐了下去。
手裡握著那把糯米,從掌中灑落下來。
他想哭,可眼淚憋在眼眶裡,怎麼也掉不下來。
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帶著一股子讓人窒息的鐵鏽腥味。
那盞馬燈裡的油快耗幹了,火苗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跳著,把滿屋子的影子扯得晃來晃去。
徐小山癱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太師椅上的徐半生。
沒動靜。
真的沒動靜了。
那個平日裡總是懶洋洋、說話噎死人、動不動就踹他一腳的老祖宗,這會兒已經完全沒了活氣兒,歪著脖子靠在椅背上。
那黑血還在流,順著下巴滴在青布長衫上,暈染出一朵朵觸目驚心的黑花。
徐小山不敢相信,這個活了上百年的祖宗,就這麼沒了。
“老……老祖宗?”
他不甘心,試探著又喊了一聲,聲音哆嗦得像是在寒風裡抖動的破窗戶紙。
沒人應。
隻有一滴血落在地磚上的輕微聲響,“啪嗒”。
這一聲,像是驚雷一樣炸在徐小山的心頭。
“完了……全完了。”
徐小山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在屋裡亂飄。
目光掃過那張八仙桌,最後定格在了那個紅木盒子上。
那是老祖宗拚了命換來的五百年血參。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伸手抓住了那個盒子。
沉甸甸的。
這是命,也是錢。
在昏暗的燈光下,這參紅得妖異,參須像血管一樣盤根錯節,彷彿還在微微搏動。
這可是五百年的寶貝啊。
徐小山吞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跑吧?
老祖宗死了,這靠山倒了。
自己留在這兒,就是等死。
拿了這參,翻牆跑吧?
這根參,拿到黑市上,哪怕是切片賣,也夠自己在津門最好的地段買個帶院子的小洋樓,再娶兩房姨太太,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
就算跑到外地隱姓埋名,下半輩子去哪不是吃香喝辣?
徐小山抱緊了盒子,轉頭看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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