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馬燈燈芯爆了個花,火苗子猛地竄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皮上,像兩隻吊死鬼在晃蕩。
地上那張大紅帖子,紅得刺眼。
那不是正經染坊出來的硃砂紅,倒像是把生豬血潑在白紙上,風乾後透出來的那種暗沉沉的紫紅。
金粉撒成的“囍”字在燈光下閃著光,不喜慶,反倒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老祖宗……”徐小山縮在炕沿邊,手裡還攥著那把早就被汗濕透了的糯米,兩排牙齒磕得像是在打快闆,“這……這玩意兒咋進來的?門縫不是堵死了嗎?”
徐半生靠在太師椅上,胸口起伏得很劇烈,每一次呼吸喉嚨裡都帶呼呲聲。
他現在這副身子骨,就像是一個滿是裂紋的瓷瓶,稍微碰一下就要碎一地。
但他那雙眼睛還亮著,眼神冷得像兩把冰刀。
“堵得住人,堵不住鬼。”徐半生費力地擡起眼皮,下巴沖著地上的帖子點了點,“拿過來。”
徐小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不去!誰知道這上麵有沒有毒?萬一這就是傳說中的‘奪命帖’,一摸手爛掉咋整?”
“蠢貨。”徐半生罵了一句,也沒力氣多解釋,“去院子裡折兩根樹枝夾過來,別直接上手。”
徐小山一聽這話,覺得這法子倒是穩妥些。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門口,先是順著門縫往外瞅了瞅,確定外麵沒東西,這才壯著膽子拉開一條縫。
飛快地鑽出去,從老槐樹上折了兩根枯枝,又飛快地把門關死,頂上兩塊大磚頭。
那動作行雲流水。
他用兩根樹枝像是夾狗屎一樣,把那張紅帖子夾了起來,戰戰兢兢地遞到徐半生跟前的桌子上。
徐半生並沒有急著開啟。
他伸出一根修長慘白的手指,懸在帖子上方一寸處,輕輕感受了一下。
指尖傳來一股極其微弱的刺痛感,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細針在紮他的麵板。
“好重的煞氣。”徐半生低聲喃喃。
他湊近了些,鼻翼微微抽動。
一股混雜著鐵鏽味、脂粉味,還有一種陳年腐木氣息的味道鑽進鼻腔。
這味道,像是埋在地下有些年頭的棺材,剛開封時的味兒。
“小山,把燈挑亮。”
徐小山趕緊拔了拔燈芯。
光亮稍微足了些。
徐半生用小拇指的指甲蓋,輕輕挑開了帖子的封口。
裡麵沒有寫新郎新孃的名字,也沒有生辰八字。
隻有一行用極細的狼毫筆寫就的小楷,字跡娟秀,卻透著股子陰冷勁兒,每一個筆畫的末端都極其尖銳,像是要刺破紙麵飛出來。
【明日子時,請徐先生觀禮。】
這幾個字下麵,還畫著兩個極小的簡筆畫小人。
一男一女,手牽著手。
但這兩個小人都沒有頭。
“觀禮?觀啥禮?”徐小山湊過來瞅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這也沒說是哪家辦事啊?再說了,這一男一女咋都沒腦袋?“
”這是辦喜事還是辦喪事啊?”
徐半生沒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張帖子的紙質。
這紙摸著,不像是常見的紙張質感。
它有一種極其細膩的紋理,甚至帶著一點點的彈性。
對著光看,還能看到裡麵有一些極其細微,像是毛細血管一樣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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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半生眼神一凜,突然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帖子的邊角。
“啪。”
他打了個響指,指尖冒出一簇綠豆大小的長生真火。
這是他硬擠出來的最後一點家底。
火苗湊近帖子的一角。
“滋……”
那帖子沒有像普通紙張那樣燃燒成灰,而是先捲曲,收縮,然後冒出一股黑煙,發出一陣類似於燒頭髮的焦臭味。
“嘔……”徐小山捂著鼻子乾嘔了一聲,“這啥味啊?跟燒死耗子似的!”
徐半生臉色一沉,屈指一彈,將火苗熄滅。
“這是人皮紙。”徐半生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從懷裡掏出帕子擦手,“而且是從死人頭皮上剝下來,連著髮根一起打成漿做出來的紙。”
“頭……頭皮?”徐小山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樹枝都掉了,“這王府的人都變態吧?拿這玩意兒做請帖?”
“這是‘陰婚帖’,也是戰書。”
“更是……威懾。”
徐半生靠回椅背,眼神幽深地盯著那張帖子。
“對方知道我剛纔在畫裡受了傷,但不知道到底有多重,這是在給我下最後通牒。”
徐小山嚇得腿肚子轉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
“老祖宗,咱跑吧?趁著天還沒亮,翻牆跑!”
“跑?”
徐半生剛要說話,門口突然傳來一陣異響。
“嘎吱……嘎吱……”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指甲刮擦門闆。
緊接著,一個聲音隔著門闆傳了進來。
“外鄉人……”
這聲音起初聽著像是那個丫鬟牛牛的,帶著少女的清脆。
可隻說了一個詞,聲調就陡然一變,變得尖細沙啞,像是喉嚨裡卡了口濃痰的老太太,又像是夜貓子在啼哭。
“外鄉人,王府的水深,拿了好處就走,別把命搭了進去。”
那聲音忽左忽右,透著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陰森勁兒。
徐小山嚇得連滾帶爬地竄到了徐半生身後,死死拽著他的衣角:
“來了來了!那妖怪來了!老祖宗您快施法啊!快放紙人咬它!”
徐半生一把拍掉徐小山的手。
他知道,這是正主來了。
徐半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胸口翻湧的氣血。
他現在的身子骨,別說施法,就是站起來都費勁。
剛才那一指頭真火,已經是他最後的倔強。
但這口氣,不能洩。
這時候要是露了怯,門外那東西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衝進來,把他倆撕成碎片。
徐半生挺直了脊背,即使臉色白得像鬼,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世家老祖的傲氣,卻是一分不少。
他並沒有看門口,而是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水,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慵懶和不屑,穩穩地傳了出去。
“水深不深,那得看是誰在蹚。”
“要是隻老王八,那自然覺得水深。要是條真龍,這點水,還不夠漱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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