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破門被兩塊大磚頭頂著，門縫裡黑漆漆的，像是一張吃人的嘴。
他邁了一步。
又邁了一步。
手剛碰到門閂，外麵的風聲突然響了一下。
徐小山渾身一激靈，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徐半生。
那張臉在陰影中，但依稀能看出俊朗的輪廓。
視線往下，徐半生的腳邊有一個東西，是他剛才吐血時掉在地上的剪刀。
銹跡斑斑，並不值錢。
徐小山愣住了。
盯著那把剪刀。
徐小山腦子裡，突然鬼使神差地浮現出七月十五那晚的畫麵。
那天晚上，那個紅衣女鬼張著血盆大口撲過來，他嚇得尿了褲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麼絕望。
那個剛從棺材裡爬起來，連坐都坐不穩的年輕人，給了他一巴掌，然後用這把剪刀剪了個紙人，擋在了他身前。
“去你大爺的！老子還沒死呢！”
那句話，這會兒在他耳朵邊上嗡嗡作響。
徐小山看著太師椅上，毫無生氣的身體。
那是他太爺爺、爺爺、爹，臨死前都唸叨著的徐家老祖宗。
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還有在江堤上，老祖宗為了護著他，硬是用身體擋住了那漫天的屍煞之氣。
最後受了重傷，躺回棺材裡休養了幾天才能起身。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盒子，又看了看椅子上的死人。
一秒。
兩秒。
三秒……
“媽的！”
徐小山突然擡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啪”的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屋裡格外清晰。
這一巴掌極重，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都被打破了。
“徐小山，你真他孃的是個畜生！”
他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哭腔和一股子狠勁兒。
“你要是抱著東西跑了，以後下了地府，徐家的列祖列宗得把你撕碎了喂狗！”
他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
“賭一把！”
這老祖宗體質特殊，說不準能救活呢？
徐小山紅著眼，轉身沖回桌邊：
“老祖宗，您要是活不過來，大不了咱祖孫倆一塊死在這兒，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兒！”
他幾步沖回桌前，把那個紅木盒子往桌上一砸，“哐當”一聲開啟蓋子。
一股濃鬱的葯香撲麵而來，那株形似嬰兒的血參靜靜地躺在黃綢布上，根須分明，看著就像是活的一樣。
尾部缺了一小截，那是剛才徐半身自己切的。
徐小山一把抓起那株血參。
這玩意兒乾巴巴的，跟樹根似的。
沒刀。
他低頭看向地麵的那把銹跡斑斑的剪子，“有了。”
他彎腰撿起來，卻發現，這把在老祖宗手中使得快如閃電的剪子，自己根本掰不開。
徐小山顧不得那麼多了，他張開嘴，露出一口大黃牙，那是常年啃硬麪餑餑練出來的牙口，對著血參中段狠狠咬了下去。
“咯嘣！”
牙齒差點崩掉。
這五百年的老參，硬得跟石頭似的。
“給我斷！”徐小山腮幫子鼓起，五官都用上了勁。
終於，“哢嚓”一聲，一截指頭大小的參肉被他硬生生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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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苦得舌頭根子發麻，緊接著就是一股子直衝腦門的辛辣熱氣。
徐小山顧不上吐，也顧不上疼。
腮幫子鼓起，死命地嚼。
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就像是在嚼一塊陳年的樹皮。
徐小山嚼得滿嘴是血沫子，也不知道是參裡的汁液，還是他牙齦出的血。
直到把參嚼成小塊兒，他才吐到手裡。
他撲到徐半生跟前，捏開老祖宗那冰冷僵硬的下巴。
“老祖宗，張嘴啊！快張嘴！”
徐半生的牙關緊咬，硬得像鐵。
徐小山急得滿頭大汗，伸手去捏徐半生的下巴頦，用力往下拉。
捏不開。
他又去掐人中，掐得指甲印都發紫了，還是沒反應。
“您張嘴啊！”
徐小山帶著哭腔，眼淚劈裡啪啦地往下掉，混著臉上的灰，衝出一道道泥印子。
他一狠心，伸出兩根手指頭，硬生生插進徐半生的嘴角。
也不管會不會把那張好皮囊弄破，也不管手指的疼痛，硬生生撬開了那兩排牙齒。
參肉塞進去。
沒動靜。
人不吞嚥，這葯就下不去。
“水……對，水！”
徐小山抓起桌上的茶壺，那是剛才老祖宗喝剩下的冷茶。
然後對著徐半生的嘴，灌了下去。
“咕咚。”
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帶著那點參肉渣子。
徐小山伸手在徐半生的喉結處拚命順著，一下，兩下，三下。
但多數混著參肉的水，還是從嘴角流了出來。
“嚥下去……求求您了，嚥下去……”
他一邊順，一邊哭。
“您嚥下去啊……您倒是咽啊……”
終於，手底下的喉結，極細微地動了一下。
那一口參湯，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徐小山的誠心感動了上天，或者是那五百年的藥力實在霸道。
“咕嚕。”
一聲極其細微的吞嚥聲。
徐小山渾身一僵，接著狂喜，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嚥了！嚥了！這敗家玩意兒……不是，這寶貝真管用！”
隨著藥力入腹。
徐半生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慘白如紙的麵板下，彷彿有一股火在燒，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潮紅。
時間一點點過去。
屋裡的馬燈油盡燈枯，火苗子跳了兩下，“噗”地一聲滅了。
屋裡徹底陷入了黑暗。
隻有窗戶紙透進來的那點慘白的月光。
徐小山不敢睡，也不敢動，眼睛瞪得老大，守在徐半生身邊。
半個時辰過去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
就在徐小山眼皮子打架，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呼……”
一聲極沉重的呼吸聲，從椅子上傳來。
那股子五百年的純陽藥力，就像是一條狂暴的火龍，順著徐半生的食道衝進胃裡，慢慢擴散，流向四肢百骸。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猛葯能讓人當場七竅流血暴斃。
但對於此刻經脈枯竭、陰煞纏身的徐半生來說，這就是久旱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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