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風停了,但那股子透骨的寒意卻怎麼也散不去。
兩尊高大的陰兵立在當場,那張慘白的紙臉上,兩行漆黑如墨的淚痕卻觸目驚心。
“老……祖宗……我我……”徐小山知道自己貪便宜闖了禍了,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徐半生站在香案前,手裡還捏著那支狼毫筆,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棱子。
他明顯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他冇回頭,隻是把筆尖在那硯台裡狠狠地按了按,直到筆桿子發出呲呲脆響。
“徐小山。”
這三個字念得極輕,也冇帶什麼火氣,卻讓躲在石磨後麵的徐小山渾身一顫。
徐小山一點點從石磨後麵挪出來,兩隻手捏著衣角,那一臉的褶子都快擠出苦水來了。
他看了看那兩尊流黑淚的大傢夥,又看了看徐半生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最後“噗通”一聲跪下了。
“老祖宗,我……我也冤枉啊!”徐小山哭喪著臉,那動靜比出殯還慘,“我哪知道這硃砂和墨裡頭有貓膩啊!”
徐半生轉過身,把手裡的廢筆扔進火盆裡,“哪買的?”
“就……就昨天下午。”徐小山吞了口唾沫,眼珠子亂轉,“我去集市買雞,集市上冇了符合您要求的大公雞,我一路打聽,有人說家裡有,我就跟著老鄉去去他們家裡抓了。“
“那五隻雞,問了好幾個村子纔買齊。”
”回來路上,碰到個挑擔子的貨郎。“
”那貨郎說他是從徽州過來的,剩這點底貨便宜出。“
”我看那硃砂成色挺紅,墨也是老胡開文的款,還冇要我現大洋,隻要了兩塊袁大頭……”
“那個時辰,我估摸著返回鎮上可能也關門了,就給他稱的。”
“兩塊袁大頭,買三斤上品辰砂,外加兩錠鬆煙墨?”徐半生冷笑一聲,“你這腦子裡裝的是油茶麪嗎?”
公輸沫正蹲在陰兵腳邊,用手帕擦拭著陰沉木上沾染的黑跡,聞言抬頭冷冷地補了一刀:
“貪小便宜吃大虧,這是給人當槍使了。”
“我……我也不是圖便宜,我想著省下來的錢,也夠給牛牛買二尺紅頭繩……”徐小山還在嘴硬,聲音卻越來越小。
徐半生擺了擺手,止住了他的辯解。
“記住了,咱們有錢。”
他走到陰兵麵前,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點那還冇乾透的黑淚。
手指尖剛一觸碰,一股針紮似的刺痛感順著指尖直鑽心脈。
“屍油混了骨灰,還是橫死之人的天靈蓋骨灰。”
徐半生把手指在火盆上方烤了烤,那指尖立刻騰起一團綠火,“這手段,陰損。”
“那……那這兩尊祖宗是不是廢了?”徐小山小心翼翼地問,“不是還剩一半花架嗎?讓兩個妹子再重做兩個,老祖宗,我知道錯了,這次我去買最好的。”“要不劈了當柴燒?”
“燒個屁。”徐半生看著那兩尊陰兵,“因禍得福。”
“啊?”徐小山和公輸沫同時一愣。
“本來我想請的是戰場上的英靈,那是正氣。”徐半生眯著眼,眼神中透出一絲狠厲,“但既然人家給咱加了這把料,這就變成了‘凶兵’。“
”煞氣入骨,這東西若是控製不好,那是噬主的惡鬼。“
”若是控製好了……”
徐半生冇說下去,隻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殺起人來,比原本的更利索。”
他轉頭看向牛牛。
小丫頭正靠在柱子旁,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把大剪刀,眼神警惕地盯著陰兵。
“丫頭,從今天起,每天子時,你用剪刀戳這倆東西的心口三下。”徐半生吩咐道,“不用太深,見紙破就行。“
”讓你的陰氣慢慢餵養它們,壓住這股子外來的邪火。”
“喂得好的話,這倆東西,以後可能會認你為主。”
牛牛眼裡閃出一絲光,又極快消逝,她點了點頭,把剪刀在衣袖上擦了擦。
徐小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一臉後怕: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您要執行家法呢。“
”那貨郎……我要不要花點錢,找些人從津門把他揪出來?”
“不用找了。”徐半生轉身往屋裡走,身形有些佝僂,“早就跑冇影了。“
”這就是個餌,試探咱這鋪子裡的深淺。”
“距離九月十五,還有十三天。”
徐半生低聲自語。
……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這廢棄的軍火倉庫裡,倒是難得平靜了些。
徐半生身子骨虛,大半時間都躺在那口百年的楠木棺材裡養神。
那是他的“充電樁”,棺材底下鋪著一層厚厚的紙錢和引魂幡,能幫他聚攏這地下的陰氣,修補那受損的經脈。
徐小山則成了最忙碌的人,徐半生突然想到什麼,就會讓他去買。
他白天要去鎮上采買物資,這次學乖了,隻去百年老字號,晚上還會盯著牛牛給陰兵“喂氣”。
公輸沫也冇閒著。
她把那個紅木箱子拆了又裝,似乎在研究裡麵的某種機巧。
偶爾,她也會拿著魯班尺,在那兩尊陰兵身上比比劃劃,在關節處加裝一些隻有公輸家才懂的小機關。
拆著拆著,又突然抹起淚來。
直到第三天頭上。
日頭偏西,天色昏黃。
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打破了鋪子裡的寧靜。
“救命!救命啊!徐大掌櫃在嗎?”
那聲音淒厲得很,帶著股子哭腔,聽著像是被狗攆了三條街。
徐小山正蹲在門口剝蒜,準備晚上的炸醬麪,聽見動靜把蒜皮一扔,罵罵咧咧地去開門:
“叫魂呢?“
”今兒個不接白事,要死人的下個月再死!”
大鐵門剛拉開一條縫,一個人影就“哧溜”一下鑽了進來,直接撲倒在地上。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上裹著塊灰撲撲的頭巾,身上穿著件打了補丁的短褂,渾身哆嗦得跟篩糠似的。
“徐……徐掌櫃救命啊!”那男人也顧不上看是誰,趴在地上就磕頭,腦門撞得青磚“咚咚”響,“我不想死!那東西……那東西要吃我的心!”
徐小山嚇了一跳,往後跳了一步:
“哎哎哎!有話說話!彆瞎幾把鬼哭狼嚎的,外麵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給你上刑呢!“
”誰要吃你心?這光天化日的,就說夢話了。”
這時候,徐半生披著那件青灰色的長衫,從後堂走了出來。
牛牛跟在他身後,手裡端著個紫砂茶壺。
“起來說話。”
徐半生在太師椅上坐下,聲音慵懶。
那男人聽見正主的聲音,這纔敢抬起頭。
這一抬頭,徐小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男人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是半個月冇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