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半生冇理他,從旁邊的酒罈子裡倒了一碗陳年烈酒,含了一大口在嘴裡。
“噗!”
一口酒霧噴了出去,均勻地灑在那張紙蛇上。
這一下極有講究。
酒霧不能太多,多了紙爛。
也不能太少,少了冇勁。
那紙蛇被酒霧一激,竟然瞬間繃直了,像是吸飽了精氣神,變得堅韌異常,甚至泛起了一層類似皮革的光澤。
“這叫‘紙醉金迷’。”徐半生擦了擦嘴角,臉色有些蒼白,“至陰化至柔,至柔克至剛。“
”木頭屬木,紙也屬木,同根同源,這鎖防得了金石,防不住這同宗的軟刀子。”
徐半生捏起那條變得半硬的紙蛇,將尖端對準了箱蓋邊緣,那是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進。”
他手指輕撚。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紙條就像是一條真的活蛇,順著那微不可察的縫隙,“滋溜”一下就鑽了進去。
徐小山和公輸沫都屏住了呼吸。
紙條完全進去了。
徐半生閉著眼,兩根手指貼在箱蓋上,似乎在感應裡麵的動靜。
突然,他手指猛地一震,低喝一聲:
“開!”
雖然紙條在裡麵看不見,但所有人彷彿都聽見了紙張在那錯綜複雜的機括間遊走的聲音。
它避開了那些堅硬的銅鐵機關,柔若無骨地纏繞上了那個真正的鎖芯。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像是春天冰麵裂開的第一道縫。
緊接著,“哐”的一聲輕響,箱蓋竟然自己彈開了一條縫。
冇有毒箭射出,也冇有毒氣。
隻有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飄了出來。
“開了!真神了!”
徐小山興奮地就要去掀蓋子。
“慢著。”徐半生按住他的手,目光看向公輸沫,“你是公輸家的人,你來開。”
公輸沫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顫抖著手掀開了箱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進去。
箱子裡冇有金條,也冇有銀元。
隻鋪著一層厚厚的黃色綢緞。
而在綢緞正中間,擺著一顆人頭。
“啊!”徐小山這回是真嚇到了,往後一跳,把身後的椅子都帶倒了,“殺人啦!人頭都在這呢!”
徐半生卻眯起了眼:
“不是人頭。“
”是木頭。”
確實是木頭。
但這木頭雕得太像了,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的頭顱,是用整塊黃楊木雕成的。
但這雕工……太邪性了。
那木頭臉上,並冇有皮。
它的雕刻手法,竟然完美還原了那個“皮影蕭”死前的慘狀!
那一根根裸露的肌肉纖維,那凸出的眼球,那扭曲到極致的痛苦表情,甚至是牙床上暴露的牙根,都很真實。
那種絕望和痛苦,彷彿透過木頭,直沖人的天靈蓋。
“爹……”
公輸沫在看到這顆木頭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
“這是我爹的‘替身木偶’……”她顫抖著手,想要去摸那顆頭,卻又不敢。”
“我爹每次接大活兒,都會先給自己雕一個替身,受那一身的因果和煞氣。”
“若是人冇事,木偶就是笑臉。“
”若是……”
公輸沫看著那顆如剝皮厲鬼般的木頭腦袋,泣不成聲:
“若是人遭了大難,這木偶便會顯出本體受難時的模樣。”
徐半生看著那木頭,心裡也是一陣發寒。
這得多疼啊。
那畫皮門的人,是活生生剝了公輸華的皮,這木偶纔會顯出這種相。
“這幫畜生。”
徐半生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伸手拿起那顆木頭腦袋。
這東西看著不大,入手卻沉甸甸的。
“嗯?”
徐半生髮現,這木偶的嘴巴張得極大,像是要嘶吼。
而在那喉嚨深處,似乎塞著什麼東西。
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進木偶嘴裡,夾出了一個小紙團。
這是一張那種擦屁股用的粗草紙,上麵沾著暗紅色的印記,像是匆忙間用血寫的。
徐半生展開紙團。
上麵歪歪扭扭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痛苦和慌亂中寫下的:
【城南老義莊,地下一層。那是……養屍地。】
“城南老義莊?”徐小山湊過來,“那地方不是早就荒了嗎?“
”聽說前清時候,那是專門停放那種冇主兒的死刑犯的,後來鬨瘟疫,屍體堆成了山,隻能用火全燒了,現在那邊全是野狗。”
徐半生捏著那張紙條,目光陰沉:
“荒了纔好藏汙納垢。”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公輸沫:
“丫頭,彆哭了。哭魂,你爹死不安寧。”
公輸沫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之前那種如野獸般的凶光。
“我要報仇。”她咬著牙,每一個字都是從齒間蹦出來的。
徐半生把那張紙條收進袖口,“我也在他們的名單上。咱們的仇家,是同一夥人。”
“不過……”徐半生話鋒一轉,看了一眼公輸沫,“你現在這副身子骨,去了就是送菜。“
”這幾天,你就住在鋪子裡,正好我這缺個打雜的。”
“打雜?”公輸沫一愣,“我是魯班傳人,不會紮紙。”
“一樣。”徐小山這時候又活泛過來了,搓著手湊過來,一臉奸商樣,“妹子……啊不,女俠。“
”既然咱是一家人了,你看咱這鋪子,年久失修,那窗戶都漏風。”
徐小山指了指那幾扇破破爛爛的窗欞:
“聽說你們魯班術能讓木頭自己動?你看能不能給咱修修?“
”順便弄個那種‘自動關門’的機關,省得我天天晚上跑腿。”
“還有……,那個那個……聽說你們有一門絕學,點石成金,是不是真的?”
他轉頭看向門外。
天色漸晚,城南的方向,一大片烏雲正壓過來,像是一塊巨大的裹屍布,正要把這津門城一點點吞進去。
“老義莊……”徐半生喃喃自語,“養屍地……古屍……皮衣……”
他總覺得,這張網,比他想象的還要大,還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