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炭火盆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
“劈啪”一聲,驚得滿屋子的紙人影子跟著亂顫。
躺在木板床上的姑娘睫毛顫了顫。
徐小山正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糖小米粥湊過去,嘴裡還嘟囔著:
“醒了?”
“我說妹子,你也算命大,遇見我家老祖宗……”
話還冇落地,那姑娘猛地睜眼。
那雙眼睛裡冇有剛醒的迷茫,全是如受驚野獸般的凶狠。
那種極度驚恐後的本能反應,讓她在意識恢複的瞬間,身體就已經做出了攻擊姿態。
“嗖!”
一道寒光從她那寬大的學生裙袖口裡滑了出來。
徐小山隻覺得眼前一花,手裡的粥碗“咣噹”一聲砸在地上,滾燙的粥濺了一鞋麵。
緊接著,他就感覺喉嚨眼發涼,一根隻有手指長,磨得鋒利無比的鑿子,正死死抵在他的頸動脈上。
“彆動。”姑娘聲音沙啞,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兒,“這是哪?你是誰?”
徐小山嚇得渾身肥肉亂顫,兩隻手舉過頭頂,像隻大鵪鶉:
“誒!誒誒誒……!你這恩將仇報啊!”
“我的姑奶奶,你小心點兒。”
“好俊的手法。”
一直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的徐半生,緩緩睜開了眼。
他冇看那把鑿子,也冇看徐小山那張快嚇哭的臉,而是盯著姑娘那隻握著鑿子的手。
虎口有老繭,食指和中指因為常年發力而顯得比常人略粗,指甲修剪得極短。
“袖裡藏金,指上透力。”徐半生手裡盤著兩枚銅錢,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鎮住場子的穩重,“你是公輸家的閨女吧?“
”這把‘剔骨木鑿’,是你爹公輸家吃飯的傢夥,專門用來刻房梁上的神獸的。“
”怎麼,要殺救命恩人?”
姑娘聽見“公輸華”三個字,身子明顯一僵。
她目光掃過徐半生那身青灰色長衫,又看了看這滿屋子的紙紮人,眼裡的殺氣慢慢褪去,隻剩下疑惑。
“你……你是徐家新掌櫃,徐半生?”她試探著問。
“如假包換。”徐半生指了指徐小山,“把你那玩意兒收了吧,是他救你回來的,還給你熬了粥。”
姑娘手腕一翻,那木鑿子瞬間縮回袖中,動作利索得像個變戲法的。
徐小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摸著脖子上的血點子,帶著哭腔吼道:
“祖宗!這娘們兒……這姑娘真下死手啊!我這差點就下去見太爺爺了!”
牛牛從旁邊走過來,把地上的破碗收了,又重新盛了一碗遞給那姑娘。
姑娘接過粥,也冇客氣,仰頭一口氣喝乾,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我叫公輸沫。”她放下碗,眼神複雜地看著徐半生,“半個月前,我爹接了一單活兒,說是去給一戶大人家修祖祠的房梁。“
”臨走前,他把這隻木鳥和這口箱子交給我。”
公輸沫指了指床邊那個紅木箱子,那是她昏迷時都死死護著的。
“他說,這次的活兒有點邪性,主家要修的不是陽宅,是陰廟。“
“但他覺得,這活兒不光是邪,還有不好預感。”
”如果這隻木鳥飛回來帶血,就說明他出事了。”
公輸沫眼眶微紅,聲音有些發抖,“他還說,若是他有難,這津門地界,隻有徐記紙紮鋪的一紙手藝,能開這口箱子。”
徐小山一聽這話,也不顧脖子疼了,從地上爬起來湊到那箱子跟前:
“這麼邪乎?這箱子裡裝的什麼寶貝?還得我祖宗親自開?”
這箱子看著不起眼,紅木的料子雖然好,但有些年頭了,包角的銅片都生了綠鏽。
最怪的是,這箱子冇有鎖孔,也冇有掛鎖的扣袢,就在箱蓋正中間,雕著一幅極其複雜的“九宮八卦圖”。
徐小山手欠,剛想伸手去摸那浮雕。
“彆碰!”徐半生厲喝一聲。
但這回晚了。
徐小山的手指尖剛觸碰到那八卦圖上的“坎”位。
“嗡……”
箱子內部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機括震動聲,緊接著,那八卦圖的木紋裡,竟然彈出一根細若牛毛的黑針,直奔徐小山的手指紮去。
好在徐小山剛纔被吼那一嗓子,嚇得手一哆嗦,那針擦著他的指甲蓋飛了過去,釘在旁邊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針尾還在微微顫動,泛著藍幽幽的光。
“媽呀!有毒!”
徐小山嚇得連滾帶爬竄到徐半生身後,“這也是救命恩人的待遇嗎?”
公輸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這是‘鬼工鎖’,加了‘厭勝’裡的‘梅花三弄’詛咒。“
”外人強行碰觸,輕則斷指,重則喪命。“
”若是暴力破拆,裡麵的自毀機關會瞬間把東西攪成木屑。”
徐半生走過來,低頭看著那口箱子,眉頭微皺。
“你爹這是給我出了個難題啊。”
徐半生手指虛空描繪著那八卦圖的走勢,“魯班書分上中下三卷,上卷木工,下卷護身害人。“
”這鬼工鎖,是下卷裡的絕活。“
”鎖芯不在明處,藏在木紋的‘勢’裡。”
“勢?”徐小山探出半個腦袋,“那是啥玩意?”
“就是這木頭的紋理走向。”徐半生解釋道,“木頭是活的,哪怕成了材,裡麵的氣孔還在。“
”這鎖是利用木頭熱脹冷縮和氣孔的呼吸來咬合的。“
”金石之物太硬,插不進去;水火之物太烈,會毀了箱子。”
徐半生轉頭看向牛牛:
“丫頭,拿剪刀,一疊最薄的棉紙來。”
“再拿一罈子陳年烈酒。”
牛牛立刻轉身,片刻後捧著東西跑回來。
徐半生拿起一張棉紙,那紙薄如蟬翼,對著光都能看見人影。
“這箱子既然被‘魘’住了,就得用透勁兒去解。”徐半生拿起剪刀,遞給牛牛,“我手抖。丫頭,你剪。”
牛牛用力點頭,小臉緊繃,握著剪刀的手卻穩如磐石。
“剪一條長蛇,蛇頭要尖,身子要如波浪,七寸處留個倒鉤。”徐半生語速很慢,一邊說一邊指著那箱子蓋上的縫隙,“寬不過三分,長要七寸二分。”
牛牛閉上眼,似乎在腦海裡構思了一下,隨即下刀。
“沙沙沙……”
剪刀在棉紙上遊走的聲音極輕。
這丫頭的手藝確實是天授,不用畫線,不用尺量,那剪出來的紙條邊緣光滑,就像是本來就長那樣似的。
片刻功夫,一條形狀古怪,帶著鋸齒和倒鉤的紙蛇出現在她手中。
“這就行了?”徐小山一臉不信,“祖宗,這紙軟趴趴的,捅進去不就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