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半生推開棺材蓋子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他的臉色比前晚那些人皮傀儡也紅潤不到哪兒去。
昨晚為了在那戲樓裡給紙虎“開路”,他生生噴了一口攢了百年的舌尖真血。
這會兒,他隻覺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浸了冷水的棉花,沉重,且透著股子陰冷。
“老祖宗,您可悠著點兒。”徐小山剛把門栓拉開,回頭看見徐半生扶著門框咳個不停,趕緊跑過來,想伸手扶,又怕自己那手剛砍了柴太臟,“粥在鍋裡溫著呢,牛牛那妹子熬了兩個鐘頭。”
徐半生擺了擺手,順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清晨的霧氣還冇散。
“不喝了,冇胃口。”徐半生聲音沙啞,“公輸家那丫頭呢?”
“在院子裡磨鑿子呢。”徐小山往後一指,牙齒有點發酸,“那哢嚓哢嚓的聲音,聽得我脖子疼。”
後院。
公輸沫正蹲在井邊,手裡握著那把短小的木鑿。
她已經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藍布學生裙,袖子捲到了胳膊肘,露出一雙勻稱且透著力量感的手臂。
晨光灑在她的側臉上,那股子倔強勁兒,讓這張略顯稚嫩的臉龐,透出了幾分不屬於這個歲數的冷肅。
“醒了?”公輸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中的動作冇停,鑿子在磨刀石上帶起一串火星。
“身子骨利索了?”徐半生走到近前。
公輸沫站起身,手心在裙襬上蹭了蹭,“除了胸口還有點悶,不耽誤乾活。“
”那個老義莊,咱們什麼時候去?”
“去送死嗎?”徐半生咳了兩聲,“就憑咱們四個?我一個半殘的老骨頭,兩個半路出家的女娃娃,還有一個隻會吹牛的?”
徐小山在旁邊聽得一張臉成了苦瓜狀:
“祖宗,說這話傷感情了啊。”
徐半生轉頭,目光落在徐小山身上,“前晚那齣戲你見著了,那些人皮傀儡不怕刀劈,不怕棍掃。“
”咱們徐家的普通紙紮,擋不住成群結隊的陰邪。“
徐半生目光轉回公輸沫臉上,”想報仇,幫你爹解脫,得弄點硬貨。”
“硬貨?”公輸沫皺眉,“你要紮什麼?”
“紮兩個能替死,能殺生的大傢夥。”
徐半生轉過身,“跟我來。”
徐小山趕緊進廚房招呼牛牛。
牛牛和徐小山一左一右,扶著徐半生,公輸沫跟在後麵。
一行四人走在回鎮的路上,到了老城西的一個岔路口,徐小山才反應過來,“老祖宗,咱這是要回徐家老鋪子?”
徐半身側頭,“院子偏房下麵,我放了東西,現在去取。”
“我說,老祖宗,咱們為啥不把寶貝全搬到軍火倉庫去?”徐小山疑惑,“這跑來跑去,不麻煩?”
“再說了,咱們現在住那邊,這邊空著,連個狗都冇有。”
“您也不怕人給您偷了?”
“偷?”徐半生冷哼一聲,“那是我全盛時期布的陣,這麼容易偷?”
“就算我在倉庫裡,也能探到這邊的風吹草動。”
“再說了,人貨分離,不是更安全嗎?”
“狡兔三窟,明白嗎?”
“即便有仇家找到倉庫,打不過的話,咱就跑。”
“雖然我現在不及當年三成本事,但我徐家的手藝,隻要材料夠,就可以……”
說著話,四人已經來到了紮紙鋪前,徐半生掏出鑰匙遞給徐小山。
大門推開,門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繞過後堂,幾人來到後院。
徐半生回頭看向公輸沫,”想要救你爹,得弄點硬貨。”
徐小山看著那扇門,打了個哆嗦,“祖宗,那地庫……不是說那是徐家老祖宗留下的‘禁地’嗎?”
“我長這麼大,就來過一次,就被我爺爺揍的屁股腫了半個月。”
“以前是禁地,現在是救命地。”
徐半生從懷裡摸出兩把鑰匙。
那鑰匙形狀古怪,就像是人的指骨。
他口中念著法咒,依次插進兩把生了厚鏽的銅鎖。
“哢噠,哢噠。”
兩把鎖開了。
最後一把,徐半生冇用鑰匙,而是把自己的無名指插了進去。
“哢噠。”
三聲悶響過後,徐半生用力一推。
“嘎吱……!”
一股子被憋了百年的陳年黴味,混合著地氣裡的陰冷,瞬間撲麵而來。
徐小山往後退了半步,捂著鼻子,“乖乖,這裡麵得多少年冇見太陽了?”
“一百二十年。”徐半生提過徐小山手裡的馬燈,率先邁步走下了石階。
地庫很大,頂很高,支撐地庫的是幾根被刷成了黑色的木柱。
馬燈的光亮在這一片黑暗中顯得極其渺小,隻能照亮前方三五米的範圍。
牆角堆滿了各種麻包,有的已經爛開了口子,露出裡麵金燦燦的竹篾和潔白的棉紙。
“這麼多料子?”公輸沫忍不住走上前,摸了摸其中一捆竹篾,“這竹子……是過了水的?韌性這麼好?”
“這是南山紫竹,在黑狗血裡泡過七道,又在陰乾處放了六十年。“
”這竹子,可是我爺爺那輩留下的。”徐半生越過這些東西,徑直走向庫房最深處。
那裡蓋著一張厚重的黑漆布。
徐半生手一揚,黑布落地,激起一圈厚厚的灰塵。
“霍!”徐小山驚叫一聲,“這不是前些日子,那位滿清王爺送的花架子嗎?怎麼搬這兒來了?”
那是架子的木料黑得發亮,約莫一米二三高。
座子下的四根柱子,有成人小腿粗細,表麵坑窪不平,看著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蟲蛀過。
但在馬燈的照射下,木料深處竟然隱隱透出一股子金屬般的幽光。
“這就是硬貨。”徐半生指著木頭,眼神火熱,“這可不是什麼花架子,這是‘陰沉木’的木心。”
“陰沉木?”公輸沫作為魯班傳人,眼珠子瞬間凝固了,“這種品相……得在水底沉了幾千年吧?”
“三千兩百年。”徐半生緩緩開口,“當年大禹治水,有一支工程隊在岷江遇險,一艘運送神廟大梁的官船沉了。“
”這是其中一截。“
”後來被滿清皇室得了去,說是能辟邪,其實這東西煞氣最重。”
“木頭被水淹而不腐,被地氣磨而不朽,這就是所謂的‘萬年不倒木’。”徐半生看向公輸沫,“公輸家的丫頭,魯班書裡有記載,這種木頭最怕什麼?”
公輸沫抿了抿嘴,脫口而出:
“怕匠人的手。”
“聰明。”徐半生點點頭,“陰沉木至堅至韌,普通的斧鑿根本傷不到它分毫。“
”但你手裡的鑿子,是沾過公輸家祖血的。”
他指了指那架子的兩截柱子,“拆了!我要你用這兩截木心,給我的兩個‘陰兵’做骨架。“
”高,一米八。“
”關節處,要用你們魯班術裡的‘九曲連環扣’,我要它們的手腳能像活人一樣靈活,甚至比活人更靈活。”
徐半生說這句話時,轉頭看著徐小山。
徐小山反應過來,“誒誒!老祖宗,您說您的,看我乾啥?”
“我還不夠靈活?那是您不知,我小時候,能上樹逮猴子。就津門雜耍班子的,都得上門來找我請教……”
公輸沫盯著那黑黝黝的木料,深吸一口氣,眼神裡的驚恐變成了某種本能的興奮。
她走上前,伸出那雙修長而有力的小手,輕輕摩挲著木料。
“這種料子……一輩子可能……可能碰不到一次。”公輸沫回頭看向徐半生,眼神裡泛著光,“圖紙呢?”
“圖紙?“徐半身指著自己的腦袋,”隨時都有。“
”架子拆了!先搬東西,回倉庫。”說完,徐半生開始挑揀材料。
傍晚。
四人回到了軍火倉庫的新鋪子。
進了大門,繞過那堵槍斃人的牆壁,進到內院。
“你們都去準備傢什。”
徐半生徑直走到石台上,鋪開一張泛黃的草紙,手指沾了點硃砂水,在紙上筆走龍蛇。
不一會兒,兩個頂天立地、披甲執銳的武將輪廓躍然紙上。
“這是‘鐵浮屠’的造型?”旁邊的公輸沫看了一眼,皺眉道,“這種關節受力很大。”
“所以才讓你用陰沉木。”
徐半生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牛牛。
牛牛正抱著一疊紅得滴血的紙,安安靜靜地站著。
“丫頭,你負責剪。每一片甲冑,都要按照我畫的這個‘北鬥紋’來剪。七片一疊,九疊成甲。”徐半生叮囑道。
牛牛用力點點頭,那雙大眼睛裡透著前所未有的專注。
“那我呢?”徐小山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