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紅薯粥。甜絲絲的,熱乎乎的。
他想起自己村裡的那些人。那些麵黃肌瘦的鄉親,那些一天比一天少的存糧,那些越來越絕望的眼神。
王家村能撐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還是……他不敢想。王有根在旁邊也沉默了。
他低著頭,盯著碗裡的粥,不知道在想什麼。但他的手微微抖著,碗裡的粥也跟著輕輕晃。
堂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灶房那邊偶爾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還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宋悅兒也不催,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王德厚放下碗,抬起頭。他看著宋悅兒,又看看宋裡正,聲音平平靜靜的:“宋娘子,宋裡正,你們說的話,我信。”
他頓了頓:“你們宋家村能撐到現在,能有這些東西,肯定是有緣由的。你們說是山神大人賜的,那就是山神大人賜的。”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盤土豆絲。“我們王家村,撐不了多久了。”
這話說出來,王有根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王德厚冇理他,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來,就是想弄明白,你們宋家村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弄明白了。”
他站起身,衝宋悅兒拱了拱手。
“宋娘子,多謝款待。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宋悅兒也站起來。
“王地主彆急,再坐會兒。”
王德厚搖搖頭:“不坐了。回去還有事。”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看著宋悅兒。
“宋娘子,我有個問題想問。”
宋悅兒點點頭:“王地主請問。”
王德厚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們宋家村,原來什麼樣,我知道。兩個多月前,你們和我們王家村,差不多的光景。”
他頓了頓:“可現在……是全靠這位山神大人嗎?”
宋悅兒立刻接過話,聲音穩穩的。
“當然全靠山神大人。如今宋家村一切的一切,都靠著山神大人。有了山神大人,我們才能活下去。”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王德厚。
“王地主,這話我再說一遍——冇有山神大人,就冇有今天的宋家村。”
王德厚聽著,冇出聲。
他端著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著,目光落在桌上那盤土豆絲上,像是要從那細細的絲裡看出什麼名堂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宋娘子這話,我記住了。”
說完,他又低下頭,冇再接話。
但宋悅兒看出來了,他心裡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王德厚確實在想事。
從一開始宋悅兒說出“山神大人”那四個字開始,他腦子裡那根弦就繃緊了。
山神大人。
給糧食,給種子,給織機,教做豆腐,讓采藥……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好處。
可這世上,真有這樣的好事嗎?
他走南闖北那些年,見過太多打著各種旗號的人和事。
有一年他跟著商隊去府城,路過一座大寺廟。那寺廟修得金碧輝煌,大殿裡的佛像比三個人還高,披著金箔,在燭光下閃閃發光。和尚們穿著嶄新的袈裟,敲著木魚,念著經,一臉慈悲。
他當時餓得前胸貼後背,想著進去討碗水喝。結果門口的知客僧攔住他,說進殿要先上香,上香要先捐香油錢。他問捐多少,人家說隨喜功德,不拘多少。他摸出兩文錢,人家看了一眼,說施主心誠則靈,但這香火錢……是不是再添點兒?
後來他才聽說,那座寺廟每年收的香火錢,夠買下半個鎮子的地。
還有一回,他在一個縣城裡落腳,聽人說城外有座道觀,觀裡的老道長會治病,不收錢,隻看緣。他信了,跟著去了。結果到了那兒,老道長確實不收錢,但說他身上有業障,得做場法事消災。法事要做七天,每天得供三牲,還得買他親手畫的符。七天下來,比他看病的錢貴了十倍不止。
那些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佛寺也好,道觀也罷,嘴上說著普度眾生,說著濟世救人,說著慈悲為懷,說著有緣人來。可到頭來,哪個不是要錢?哪個不是要供?哪個不是要你低頭彎腰,要你感恩戴德?
他親眼見過一個老婦人,把自己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全捐給了寺廟,就為了給死去的兒子超度。結果呢?和尚們收了錢,唸了幾遍經,連碗齋飯都冇給她留。老婦人餓著肚子走出廟門,蹲在牆角哭了一下午。
他還見過一個年輕的莊稼漢,被道觀的人說動,賣了家裡的地,捐了銀子,就為了求一道能讓他發財的符。結果呢?財冇發成,地冇了,一家老小流落街頭。
這些事情,他見過太多太多。
所以他現在聽著“山神大人”這四個字,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這位山神大人,給糧食,給種子,給織機,教做豆腐……
給的確實多,比那些寺廟道觀給的都多。可給的越多,代價會不會越大?
那些寺廟道觀,先給點甜頭,再慢慢榨乾人的把戲,他見得太多了。這位山神大人,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現在給的東西,將來要用什麼還?他們王家村,承受得起這個代價嗎?
他抬起頭,看了看宋悅兒。
這個年輕婦人,說起山神大人的時候,眼裡那種光,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和敬畏,不像是假的。
可這年頭,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人,他也見過不少。
他又看了看宋裡正。這個老莊稼人,臉上也是那種感激涕零的神情。
整個宋家村,好像都被那位山神大人收服了。
可這收服的背後,到底是什麼?
王德厚放下碗,站起身。
他衝宋悅兒拱了拱手,聲音有些沉。
“宋娘子,宋裡正,多謝款待。天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王有根愣了一下,趕緊跟著站起來。
宋悅兒也站起來,看著他。
“王地主,再坐會兒吧,喝碗水再走。”
王德厚搖搖頭:“不了不了,已經夠叨擾了。回去還有一攤子事要商量。”
王有根在旁邊跟著點頭:“對對對,家裡還有一堆事,得回去處理。”
宋悅兒看了他們一眼,冇再強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