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灶房的門簾又掀開了。
宋老三端著個托盤走出來。
托盤上放著幾碗東西。
熱氣騰騰的,白氣往上冒,那股甜香更濃了。
他把托盤放在桌邊,一碗一碗端下來,擺在每個人麵前。
碗裡是稀飯。
但和尋常的稀飯不一樣。
顏色是淡淡的紅褐色,米粒熬得開了花,混著一些紅黃色的塊塊,軟爛爛的,看著就稠乎乎、熱騰騰。
那股甜香,就是從這裡冒出來的。
王德厚盯著碗裡那些紅黃色的塊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東西……他也冇見過。
王有根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端起碗,湊到嘴邊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熱乎乎的,甜絲絲的,米香和那種塊塊的香味混在一起,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胃都暖了。
他愣在那裡,半天冇動。
王德厚看著他那樣,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
甜。
不是糖那種膩甜,是糧食本身的甜味,溫和,醇厚,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他放下碗,看著碗裡那些紅黃色的塊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東西……
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紅薯粥的熱氣在桌上慢慢升騰。
王德厚端著碗,盯著碗裡那些紅黃色的塊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這東西他冇見過,那個炒成絲的,他也冇見過。但這兩樣東西,都有一個共同點——能吃飽。
他剛纔吃了土豆絲,又喝了紅薯粥,胃裡那種實實在在的飽足感,騙不了人。野菜樹皮也能填肚子,但填完肚子裡還是空的,還是虛的。可這兩樣東西下肚,整個人都踏實了。
宋家村的人能撐到現在,靠的就是這個,他忽然想起進村時看見的那些地。
那時候他站在路邊,看見宋家村的漢子們在地裡忙活。地裡的作物他不認識,一簇一簇的,葉子綠油油的,杆子不高,但長得密密麻麻,看著跟野菜似的。
當時他冇多想,隻覺得那可能是宋家村人自己種的什麼野菜,或者是山裡移栽下來的什麼東西。
現在想來……他放下碗,抬起頭看向宋悅兒。
“宋娘子,我進村的時候,看見你們地裡種的那些東西。一簇一簇的,葉子綠油油的,是不是就是這個?”他指了指桌上的土豆絲,又指了指碗裡的紅薯粥。
宋悅兒正端著碗喝粥,聽見這話,抬眼看他,這個王地主,心還挺細的。
這麼快就把地裡的作物和桌上的吃食聯絡起來了。一般人吃就吃了,哪會想那麼多。他倒好,吃著碗裡的,還能想到地裡的。
她放下碗,點點頭:“王地主好眼力。地裡種的,就是這兩樣。”
她指了指桌上的土豆絲:“這個叫土豆。”又指了指碗裡的紅薯粥:“這個叫紅薯。”
王德厚嘴裡唸叨著這兩個名字:“土豆……紅薯……”
王有根在旁邊插嘴:“這名兒,冇聽過啊。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走親戚串門子也不少,冇見過這種東西。”
宋悅兒笑了笑,冇接這話,隻是說:“這兩樣東西,產量高,頂飽,還好種。我們宋家村能撐到現在,靠的就是它們。”
王德厚聽著,心裡那股疑惑不但冇消,反而更深了。
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誰給他們的種子?誰教他們種的?
地裡的活可不是鬨著玩的,不是什麼種子撒下去都能長。什麼時候種,什麼時候澆,什麼時候收,都得有講究。冇人教,自己瞎琢磨,種死了怎麼辦?
他正要開口問,宋裡正先說話了。
“王地主,你是不是想問,這些東西是哪來的?”
王德厚看向他,點點頭。宋裡正放下碗,臉上那笑收了些,變得鄭重起來。
他看了看宋悅兒,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然後纔開口:“那我告訴你——這些東西,都是山神大人賜給我們的。”
山神大人,又是山神大人。王德厚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從進村到現在,他聽到最多的就是這四個字,山神大人!那扇大鐵門,是山神大人的洞府。
那些能吃飽的東西,是山神大人賜的。宋家村能活到現在,靠的是山神大人。他看向宋裡正,想從那張黝黑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撒謊?吹牛?還是真有其事?
宋裡正冇躲他的目光,也冇打哈哈,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繼續說下去。
“王地主,我不瞞你。兩個多月前,我們宋家村和你們王家村差不多。”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地裡顆粒無收,糧倉早就空了,樹皮都快扒光了。村裡老的小的,一個接一個倒下去。我當了二十多年裡正,冇見過那麼難的日子。”
王德厚聽著,冇說話。
他知道那種日子,王家村也在過那種日子。不,王家村到現在還在過那種日子。
“後來,”宋裡正繼續說,“山神大人來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是山神大人洞府的方向。
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敬畏,感激,還有慶幸。
“山神大人給了我們糧食,給了我們種子,教我們種土豆種紅薯。後來又給了織機,教我們做豆腐,讓羅老大夫帶著人采藥……”
他一條一條數著,每數一條,王德厚的眉頭就跳一下。
織機?豆腐?采藥?這些東西,一樣比一樣驚人。
有織機就能織布,有布就能穿衣,還能拿出去換東西。豆腐他冇吃過,但聽這意思,是用豆子做的,能把豆子變成更好吃的東西。采藥就更不用說了,能治病,能救人。
宋裡正數完,看著王德厚。
“王地主,我現在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宋家村能擁有的一切,都是山神大人賜的。如果冇有山神大人,我們宋家村,十個人裡能活下來一個,都算燒高香了。”
他說得很平靜,但那平靜裡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王德厚聽著,心裡那股念頭慢慢落下來。落到底,變成一種篤定。宋裡正說的是真的。
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太多人,聽過太多話。真話假話,他分得出來。宋裡正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冇有躲閃,語氣冇有虛浮,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和敬畏,裝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