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城市,天空是洗過般的、帶著冷感的灰藍。空氣裏還殘留著濕潤的泥土和草木氣息,陽光卻已迫不及待地撕開雲層,灑下過於明亮、卻沒什麽溫度的光線,將“妄年資本”頂層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得一片刺目。
蘇妄坐在辦公桌後,正與方婕及核心專案團隊進行“雅萃人文”收購案的複盤與後續推演視訊會議。螢幕上,資料、圖表、分析報告不斷切換,團隊成員的聲音冷靜、專業,帶著高速運轉後的疲憊與亢奮。
“……綜合來看,補充要約發出後,市場反應總體符合預期。‘雅萃’的股價在短暫震蕩後趨於平穩,目前略低於我們修正後的要約價,說明市場基本接受了我們的估值邏輯。蘇晚方麵的反彈比預想的要弱,她試圖通過幾家關係媒體釋放的‘不公正打壓’、‘外資惡意收購’等輿論,效果有限。目前已有兩位持股比例較高的獨立董事私下表示,願意在關鍵投票中支援我們的方案。” 一位負責市場與公關的副總匯報道。
“幾位核心技術人員的情況已經基本穩住。”另一位負責盡調和人事的成員補充,“我們按照蘇總之前的部署,在對方(指陸知衍通過‘璞玉工坊’釋放壓力)的資訊‘助攻’下,搶先與其中兩位最關鍵的大師完成了深度溝通,提供了極具競爭力的個人工作室支援計劃和智慧財產權共享方案。他們口頭表示,隻要收購後能保證創作自主權和資源支援,願意留下。另一位態度搖擺的,其家人近期遇到的一些‘小麻煩’(指蘇晚可能采取的施壓手段),也已經被……莫名其妙地解決了,他現在的態度明顯軟化。”
蘇妄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滑動,目光落在螢幕複雜的股權結構圖上,眼神深不見底。對於“雅萃”案的進展,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甚至比預想的還要順利一些。蘇晚的反撲顯得雷聲大雨點小,那些預想中的陰招和阻力,很多都在還未完全形成時,就莫名其妙地消散了,或者被引向了別的方向。
比如,那份原本可能被蘇晚拿來大做文章、指控“妄年資本”惡意壓價的所謂“內部爆料”,在剛剛有苗頭時,其源頭的一個關鍵自媒體賬號就突然因“技術原因”被封禁,爆料內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比如,“雅萃”某個與蘇晚關係緊密的小股東,原本計劃在臨時股東大會上發難,提出要引入“更具實力和誠意”的第三方(暗指“璞玉工坊”)競購,但臨開會前,此人名下的一家關聯公司卻突然被稅務部門“例行抽查”,弄得他焦頭爛額,再無暇他顧。
又比如,剛才提到的,那位核心技術人員家人遇到的“麻煩”——幾個上門騷擾的社會閑散人員,在還沒真正造成實質性傷害前,就被“恰好”路過的巡邏警察帶走,而指使他們的人,據說也很快“意外”地出了點小車禍,住了院。
這些“巧合”,這些“意外”,這些無聲無息就被化解於無形的潛在危機,出現的頻率和精準度,讓蘇妄無法簡單地用“運氣好”或“蘇晚無能”來解釋。
太幹淨了。太……順手了。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她與蘇晚交鋒的戰場上,提前為她清掃了道路,拔除了暗樁,甚至……把可能傷到她的刺,都悄悄磨平了。
這種感覺,並不讓她感到安心,反而讓她心底升起一絲冰冷的警惕和隱隱的不悅。
她不需要這種“保護”。尤其是這種來路不明、意圖不清的“保護”。這讓她覺得自己的計劃、自己的掌控力,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幹擾和……輕視。
“蘇總?” 視訊會議那頭,方婕的聲音將蘇妄的思緒拉回,“關於下一步與那幾位關鍵股東的一對一溝通會麵,時間定在下週二和週三,您看是否可行?”
蘇妄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絲異樣,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可以。具體議程和備選方案,今天下班前發我確認。”
會議結束,螢幕暗下。偌大的辦公室裏,隻剩下她一人,和窗外過於明亮卻冰冷的陽光。
蘇妄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如同微縮模型般的城市。車流如織,行人匆匆,一切都按照既定的秩序運轉。可她總覺得,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有什麽東西,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發生,並最終,會以某種方式,投射到她所處的這個“戰場”上來。
那個在暗中“幫忙”的人……會是誰?
傅斯年?
不,不像。傅斯年的風格,是提供資源、製定框架、評估風險,然後放手讓她自己去闖、去搏殺。他更像是站在她身後的棋手和投資者,不會事無巨細地去處理這些具體的、瑣碎的、甚至有些“髒”的麻煩。而且,如果是他做的,他一定會讓她知道,作為一種“教學成果”的展示,或者……某種掌控力的體現。
那會是誰?
蘇妄的腦海中,幾乎是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張臉。
一張寫滿疲憊、痛楚、偏執,卻又在看向她時,藏著無法言說的卑微與複雜情緒的臉。
陸知衍。
會是他嗎?
那個被她冷漠拒絕,被她當眾羞辱,被她用一封郵件徹底劃清界限的男人。那個像個輸紅眼的賭徒、不惜投資對手公司來“逼”她現身的、幼稚又瘋狂的男人。
他……會反過來,暗中幫她掃清障礙?
這個念頭一出現,蘇妄的心,就像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帶來一絲細微的、卻難以忽略的滯澀感。
荒謬。
他有什麽理由幫她?為了彌補?為了贖罪?還是……他那種“追妻”方式的另一種變形?從正麵的、幼稚的挑釁,轉為暗中的、自以為是的“保護”?
無論是哪種,都讓她感到……不適。
她不需要他的彌補,更不需要他那充滿悔恨和複雜目的的“保護”。她的路,她自己會走。所有的障礙,她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清除。他的介入,隻會讓一切變得更加混亂,更加……令她煩躁。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起。
“蘇總,” 是方婕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樓下前台報告,十分鍾前,有幾位自稱是‘文化創意產業協會’和‘市場監管’聯合調研小組的人突然到訪,說要就‘近期文化企業並購中的智慧財產權保護與市場秩序’問題,與我們進行‘非正式溝通’,並且……指名希望與您當麵交流。他們手續齊全,但來的很突然,沒有提前預約。”
文化協會?市場監管?聯合調研?指名要見她?
蘇妄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來了。
這纔是蘇晚真正的手段。不再是商業上的小打小鬧,也不是低階的輿論抹黑。而是動用她這些年積累的、盤根錯節的行政與人脈資源,以“合規調查”、“行業調研”為名,行敲打、施壓、製造麻煩之實。
這種手段,看似溫和,實則陰毒。它不直接攻擊你的商業行為,而是從“合規性”、“行業影響”等角度切入,讓你疲於應付各種詢問、解釋、提供材料,無形中消耗你的時間、精力和聲譽,甚至可能藉此挖掘出一些可以被放大、歪曲的“問題”,為後續更嚴厲的監管或輿論攻擊埋下伏筆。
而且,對方挑的時機很好。正值“雅萃”收購案的關鍵敏感期,任何來自官方或半官方機構的“關注”,都可能被市場解讀為不利訊號,影響股東信心和後續談判。
“知道了。”蘇妄的聲音平靜無波,“請他們到三號小會議室,提供茶水。我五分鍾後就到。”
結束通話電話,蘇妄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緒和儀表。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的西裝長褲,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簪子挽起,臉上沒有任何妝容,隻有眼底那片冰冷沉靜的寒潭,在陽光下折射出不容侵犯的鋒芒。
她不怕。傅斯年早已為“妄年資本”的合規性做了最周全的準備,所有的操作都在法律和規則框架內。但這種突如其來的“拜訪”,依然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潛在的變數。
她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準備通知法務和公關負責人立刻過來。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按下撥號鍵的瞬間——
“叮。”
她的私人手機,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設定為特殊提示音的簡訊聲。
蘇妄的動作頓住了。
這個號碼,知道的人極少。除了傅斯年、方婕等核心幾人,就隻有……他。
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一種極其微妙的、混合了抗拒、疑慮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隱秘緊張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
她拿起手機,解鎖。
發信人是一個沒有儲存、卻莫名眼熟的號碼(屬於陸知衍的某個極少使用的私人號碼)。
內容隻有寥寥兩行,沒有任何稱呼和落款:
“調研小組帶隊負責人王處,與蘇晚表舅是黨校同期。其子去年考入A大,專業調劑遇到問題,是陸氏教育基金出麵協調解決。”
“智慧財產權部分的詢問,可重點參考《文化創意產業智慧財產權保護指引(試行)》第三章第十五條,及最高法相關司法解釋(2021)第X號。材料已備。”
簡訊內容,簡潔,冷靜,資訊量卻大得驚人。
第一行,點明瞭來者的背景和可能的“軟肋”——與蘇晚的關係,以及其可以被“影響”的弱點。
第二行,直接給出了應對的關鍵法律依據和“彈藥”——暗示對方可能發難的智慧財產權領域,並告訴她,應對所需的詳細法律條文和案例材料,他已經準備好了。
沒有詢問,沒有邀功,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隻是在她即將踏入一場暗藏機鋒的“非正式溝通”前,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對方的底牌,可能的攻擊點,以及……應對的武器在哪裏。
彷彿一個沉默的哨兵,在她看不見的戰線前方,已經提前偵察好了敵情,佈置好了防線,並將開啟防線的“鑰匙”,悄然遞到了她的手中。
蘇妄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晨光裏,一動不動。
螢幕上的那兩行字,像帶著某種灼熱的溫度,燙著她的指尖,也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她冰冷心防深處,某個極其細微、幾乎連她自己都已遺忘的縫隙。
疑惑嗎?
有。他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這麽及時?他到底在她周圍,佈下了多少眼睛?
被觸動嗎?
……有的。盡管她一千一萬個不願意承認。在這條充滿算計與敵意的複仇之路上,在她早已習慣孤身奮戰、將所有人(包括傅斯年)都視為棋子和工具之後,這種來自暗處的、不求回應、甚至可能被她厭棄的、沉默而精準的“保護”,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終究是漾開了一圈,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漣漪。
那感覺很奇怪。不是溫暖,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著被窺視的不適、被“幫助”的惱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層下暗流湧動的滯澀。
她猛地閉了閉眼,將手機螢幕按滅,用力攥緊了冰冷的機身。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不。
她不需要。
她蘇妄,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尤其是……他陸知衍的。
他的每一次出現,每一次介入,無論以何種形式,都隻會提醒她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去,提醒她他是如何的罪不可赦,提醒她……他們之間,早已隔著無法跨越的血海深仇。
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那片細微的漣漪已被徹底冰封,隻剩下更加堅硬的、複仇者的寒芒。
她將手機丟回桌上,彷彿那是什麽燙手的、肮髒的東西。
然後,她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衣襟,邁著從容而冰冷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走向那間即將迎來一場無聲交鋒的小會議室。
路過方婕的辦公桌時,她腳步未停,隻丟下了一句清晰而冷靜的指令:
“通知法務部李經理,帶上《文化創意產業智慧財產權保護指引(試行)》和最高法相關司法解釋(2021)第X號的詳細分析報告,立刻到三號會議室。另外,查一下今天來訪的王處長的個人背景,尤其是其直係親屬近年的就學就業情況,要快。”
方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立刻應下:“是,蘇總。”
蘇妄不再多言,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隻有她自己知道,在踏入會議室門前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再次蜷縮了一下。
腦海中,那兩條簡短冰冷的簡訊,如同最頑固的烙印,揮之不去。
陸知衍。
你究竟……想做什麽?
而心底那片被強行冰封的荒原深處,似乎有某個角落,因為這兩條簡訊,和那些被“莫名其妙”解決的麻煩,而悄然鬆動了一絲,露出底下更加複雜難辨的、名為“過去”與“牽絆”的……凍土。
不願承認的觸動,與冰冷的警惕,在她心中無聲交戰。
而陸知衍那默默付出、不求回應的影子,也從此,如同最細微的塵埃,悄然落在了她複仇之路的血色背景之上,再也無法被輕易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