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又在清晨時分，轉為綿密而冰冷的雨絲，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這座城市。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屬於深秋的濕冷與蕭瑟。
陸知衍幾乎一夜未眠。
“妄年資本”那份四兩撥千斤、將他的“璞玉工坊”逼得進退兩難的補充要約，如同一個冰冷的、充滿嘲諷意味的迴旋鏢，不僅輕鬆化解了他的攻勢，更在他心頭那本已鮮血淋漓的傷口上，狠狠地、精準地，又剜下了一塊肉。那份驕傲與失落交織的、近乎自虐的清醒，在寂靜的長夜裏，被無限放大，發酵成一種更加深沉、也更加難以排解的、混雜著酸澀、不甘與一種近乎病態渴望的複雜情緒。
他知道，在商業層麵上，他暫時是奈何不了她了。她的冷靜、精準與狠辣，遠超出他“逼她現身”的幼稚預期。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種不計後果的、情緒化的介入，是否從一開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不僅無助於“追妻”，反而可能將她推得更遠，讓她更加看清他的狼狽與無能。
可知道歸知道，那瘋狂滋長的、想要見她一麵的念頭，卻像藤蔓一樣，在雨夜中無聲地瘋長，緊緊纏繞住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想見她。
不是商業會麵，不是談判桌旁。
隻是想看看她。哪怕隻是遠遠地、偷偷地，看一眼。
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如郵件和傳聞中那般冰冷堅硬，看看她眼底是否真的再也沒有一絲屬於“林知予”的痕跡，看看她……在沒有傅斯年時刻相伴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這個念頭，如同毒癮，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徹底攫住了他。
於是，在這個陰雨綿綿的週六清晨，當念念揉著惺忪的睡眼，被張姨領著下樓吃早餐時，陸知衍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卻又無法抑製的決定。
“念念，”他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盡管眼底的疲憊和那絲不正常的亢奮難以完全掩飾，“今天爸爸不用去公司，天氣不好，也不想悶在家裏。想不想……跟爸爸出去轉轉？我們去……看看城市？”
念念有些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爸爸很少有這樣“突發奇想”的週末安排，而且外麵還下著雨。“去哪裏呀，爸爸？”
“……去一個，能看很多高樓，很多車的地方。”陸知衍避開了具體地點，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發，“爸爸開車，我們在車裏看，不下車。好嗎？”
或許是他語氣中那絲難得的、甚至帶著點懇求意味的柔和打動了孩子，也或許是孩子本身就對和爸爸單獨外出有著隱秘的渴望，念念點了點頭，乖巧地應道：“好。”
陸知衍的心髒，因為孩子這聲“好”，又澀又軟地擰了一下。他迅速幫念念穿好保暖的外套和小雨靴，自己也隻隨意套了件深色的衝鋒衣，沒有打領帶，甚至沒怎麽打理頭發，任由那憔悴和頹廢顯露無疑。他拒絕了周維的陪同，也沒有帶司機，親自駕駛著一輛並不起眼的深灰色SUV，載著念念，駛入了清晨濕冷的、車輛稀疏的街道。
車子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是下意識地，朝著CBD核心區的方向開去。雨刮器規律地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不斷匯聚的雨簾，視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念念安靜地坐在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上，懷裏抱著一個毛絨玩偶，好奇地看著窗外被雨水衝刷得格外幹淨、卻也格外冷清的城市街景。
陸知衍的心，卻隨著越來越接近那個區域，而不受控製地，越跳越快，也越跳越沉。握著方向盤的掌心，滲出了一層冰涼的虛汗。
他知道她在哪裏。
“妄年資本”的辦公地址，早已被他爛熟於心。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棟大樓冰冷的外觀，頂層那片巨大的、毫無遮擋的落地窗，以及前台區域那光可鑒人、卻空無一物的冰冷感。
車子最終，緩緩地、如同做賊一般，停在了與“妄年資本”所在寫字樓隔了一條街、略微偏僻的一個臨時停車位上。從這個角度，恰好能斜斜地望見那棟大樓底部的主入口和地下車庫出口，卻又不太容易被發現。
雨依舊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車頂，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慌的聲響。車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外麵的世界氤氳成一片模糊的、灰濛濛的光影。
陸知衍沒有熄火，讓空調維持著適宜的溫度。他靠在駕駛座上，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大樓入口的方向。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擂動，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神經末梢，帶來一陣陣細微的、酸澀的抽痛。
他在做什麽？
像個可悲的跟蹤狂，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帶著年幼的兒子，在這樣一個糟糕的天氣裏，守在一個女人的辦公樓下，隻為了……遠遠地偷看一眼？
荒誕。可悲。幼稚。
可他就是無法控製自己。
時間在雨聲和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週六的清晨，進出大樓的人很少，偶爾有幾個身影匆匆閃過，撐著傘，低著頭，很快就消失在門內或雨幕中。
念念起初還好奇地看著窗外，漸漸地，似乎也覺得無聊，開始擺弄手裏的玩偶，偶爾小聲問一句：“爸爸，我們要在這裏看多久呀？”
“……快了。”陸知衍總是這樣回答，聲音幹澀。其實他也不知道要等多久，甚至不知道她今天會不會來公司。也許她根本不在國內，也許她正和傅斯年在一起……無數糟糕的念頭，在他腦海裏翻滾。
等待，成了一場無聲的、自我折磨的淩遲。
就在陸知衍幾乎要被內心的焦灼、自我厭棄和越來越渺茫的希望逼得想要放棄、踩下油門逃離時——
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出口，那道沉重的、緩慢抬起的閘杆下，滑出了一輛線條流暢、顏色低調、卻透著不容錯辨奢華感的深黑色轎車。
不是普通的商務車。是定製款的頂級豪車，隔著雨幕和距離，陸知衍也能認出那個車標和特殊的輪廓。是傅斯年的車。他在很多場合見過。
陸知衍的呼吸，在車子出現的瞬間，驟然停滯！全身的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倒流，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猛地坐直身體，手指死死扣緊了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瞬間泛白！
車子緩緩駛出地庫，在入口處短暫停頓，似乎是在觀察路況。
就在這短暫的幾秒鍾裏，隔著不算太遠、卻被雨水和車窗水霧雙重阻隔的距離，陸知衍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清晰地，看到了後座上的情景——
車窗玻璃是特製的，從外麵很難完全看清內部，但在某個角度的光線折射下，他還是捕捉到了兩個模糊的、靠得很近的側影。
靠近他這一側，是傅斯年。他穿著淺灰色的羊絨衫，沒有穿外套，側臉線條沉靜，似乎正微微側頭，對著身邊的人說著什麽。
而靠裏麵、離他稍遠些的那個身影……
纖細，清瘦，穿著與他記憶中那襲冰冷黑裙截然不同的、柔軟質感的米白色高領毛衣，長發似乎沒有像往常那樣一絲不苟地挽起，而是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她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傾聽傅斯年說話，側臉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線和車窗的阻隔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輪廓，那低頭時脖頸脆弱的線條……
是蘇妄。
真的是她。
她果然在。而且，是和傅斯年在一起。在週六的清晨。從他的公司樓下，一起離開。
傅斯年似乎說完了，抬起手，極其自然地，為她攏了攏額前一絲被風吹亂（或是原本就垂落）的發絲。動作輕柔，熟稔，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親昵。
而蘇妄，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躲閃，也沒有任何抗拒的表示。隻是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低頭的姿態，安靜地坐在那裏。
然後，車子平穩地駛入車道，很快加速，消失在街道拐角，融入了雨幕和稀疏的車流之中。隻留下兩盞紅色的尾燈，在陸知衍猩紅一片的視野裏，拖出兩道短暫而刺目的光痕，隨即也被雨水徹底吞沒。
世界，彷彿在車子消失的瞬間，徹底失聲，也徹底失去了顏色。
隻剩下冰冷的、無休無止的雨聲，敲打著車身，也敲打在他早已冰冷麻木的心髒上。
酸澀。
如同最劣質的、未成熟的青檸汁，混合著陳年的苦膽，一股腦地灌入他的喉嚨，嗆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眶不受控製地陣陣發熱、發脹。
失落。
如同一腳踏空，從萬丈懸崖墜落，那種急速下墜帶來的、心髒被攥緊的、無底的虛空感。他等了一早上，在冰冷的雨中，像個傻子一樣，帶著兒子，守在這裏。等來的，卻是她和另一個男人，親密同車、彷彿週末約好一同外出（或許是回家，或許是去某個私密的地方）的畫麵。
嫉妒。
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刺入他心髒最柔軟的角落，注入最猛烈的毒液！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理智，灼燒著他的五髒六腑！憑什麽？傅斯年憑什麽可以那樣自然地觸碰她的頭發？憑什麽可以在這樣一個清晨，和她同處一車，帶著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他們要去哪裏？做什麽？這三年，他們有多少個這樣的早晨，這樣的同行？
無數瘋狂而痛苦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中閃現、爆炸！
“爸爸？” 後座傳來念念帶著不安的、怯怯的聲音，孩子似乎被爸爸驟然僵硬緊繃的背影和車內陡然降至冰點的氣氛嚇到了，“爸爸，你怎麽了？你手在抖……我們回家好不好？念念有點冷……”
孩子的聲音，像一根細小的針，猝然刺破了陸知衍腦中那片瘋狂的、充滿毀滅欲的黑暗。他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正在無法控製地、劇烈地顫抖，手背上青筋暴起，掌心一片冰涼的濕滑。
他深吸一口氣，不，是好幾口氣，試圖將喉嚨裏那股腥甜的、酸澀的硬塊壓下去，試圖讓眼前陣陣發黑的暈眩感退去。他勉強轉過頭，對著後視鏡，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容。
“沒事，念念，爸爸沒事。”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們……這就回家。”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發動了車子，調轉車頭，駛離了這個讓他心痛到幾乎窒息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前路，也模糊了他的視線。
車廂內，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那從骨縫裏滲出來的、刺骨的寒意。
念念不再說話，隻是抱著玩偶，小心翼翼地看著爸爸緊繃的、蒼白的側臉，小臉上寫滿了不安和困惑。
陸知衍麻木地駕駛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被雨水衝刷得扭曲變形的前路。
腦海中，反反複複，隻有那個畫麵——
傅斯年的手，溫柔地拂過她的額發。
她微微低頭，安靜默許的姿態。
以及，那輛載著他們二人、消失在雨幕中的、冰冷的黑色轎車。
酸澀，失落，嫉妒……最終，都化作了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冰冷，和一種清晰的認知——
傅斯年，不僅在她複仇的道路上，是她的“盾”與“劍”。
在她如今的生活裏，也已然是那個，可以隨時陪伴在她身側，給予她（至少是表麵上的）溫暖與親昵的……男人。
而他陸知衍，除了像個可悲的偷窺者，帶著兒子在冷雨中徒勞蹲守，眼睜睜看著她和別人離開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什麽也不是。
雨刷器不知疲倦地擺動，刮開雨水，又瞬間被新的雨水覆蓋。
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遍遍被冰冷的現實衝刷，隻剩下無盡的、潮濕的、看不到盡頭的……荒蕪與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