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衍對“璞玉工坊”的閃電式收購與改組,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圈內激起的漣漪遠超預期。陸氏集團雖然極力通過複雜的離岸架構和代理方操作,試圖將自身隱藏,但如此迅疾、不惜成本的資本動作,以及收購後對“璞玉工坊”管理層的徹底清洗、對原有蘇晚係人馬的肅清、以及緊接著宣佈的大筆資金注入和業務擴張計劃,還是不可避免地暴露了其背後那不容忽視的能量與意圖。
幾乎是在陸知衍完成對“璞玉工坊”絕對控股的第二天,財經媒體和業內分析人士的視線,就齊刷刷地從蘇晚與“雅萃人文”的糾纏,轉向了這匹突然殺出的、背景神秘、來勢洶洶的黑馬。“璞玉工坊”一夜之間,從一個瀕臨邊緣化的小型文創工作室,變成了手握重金、擁有強大潛在渠道(陸氏在高階商業地產、零售和傳媒領域的資源)、且似乎對“雅萃”核心業務和市場虎視眈眈的強力競爭者。
更微妙的是,有“知情人士”開始散播訊息,暗示“璞玉工坊”新東家之所以選擇這個時機、這個目標,並非單純的商業考量,而是與近期同樣對“雅萃”表現出濃厚興趣的“妄年資本”及其背後那位神秘的蘇妄女士,有著某種“不言而喻”的關聯,甚至是……直接的針對性。
一時間,關於“璞玉工坊”vs“雅萃”、“陸氏背景”vs“傅氏背景”、“神秘收購戰”的猜測甚囂塵上,將“雅萃”這個原本並非市場焦點的公司,推上了風口浪尖,也將其潛在的估值和收購難度,無形中抬高了不少。
陸知衍坐在陸氏頂層的辦公室裏,麵前攤開著最新的市場分析簡報和周維送來的、關於“璞玉工坊”重組進展的詳細報告。窗外是陰沉的天空,烏雲低壓,一如他此刻晦暗難明、卻又隱隱燃燒著某種病態期待的心境。
他知道,他這招“釜底抽薪”或者說“正麵開戰”,玩得很大,也很險。不僅徹底得罪了蘇晚(她恐怕已經暴跳如雷),也將自己與“妄年資本”(蘇妄)直接擺上了對立的擂台。傅斯年那邊,想必也已經得到了訊息,正在評估局勢,甚至可能已經在醞釀反擊。
但他不在乎。
或者說,他內心深處那點陰暗的、瘋狂的期待,壓過了對後果的理性評估。
他想看到她反應。
想看到她麵對他突如其來的、強硬的介入時,那張冰冷平靜的臉上,會不會出現一絲裂痕?是憤怒?是不屑?是警惕?還是……一絲被冒犯後的、冰冷的殺意?
無論哪種,都好過徹底的漠然。
他想讓她知道,他不是那個隻能躲在暗處、送上一份無關痛癢的報告、然後被輕易打發走的、無關緊要的“陸總”。他是陸知衍。是那個有能力、也有決心,用她最熟悉、也最無法忽視的方式,強行闖入她世界的男人。
哪怕是以“敵人”的身份。
“陸總,”周維的聲音從內線電話裏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妄年資本’那邊,有動作了。”
陸知衍的心髒,在聽到“妄年資本”四個字的瞬間,不受控製地,重重一跳。他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體,聲音卻竭力維持著平穩:“說。”
“他們……”周維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剛剛向‘雅萃人文’的全體股東和董事會成員,發出了一份……補充要約函。同時抄送了相關監管機構和主要債權人。”
補充要約?
陸知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在他的預計中,麵對“璞玉工坊”的突然崛起和競爭壓力,“妄年資本”要麽會提高對“雅萃”的收購報價,要麽會加快收購程式,甚至可能尋求與“璞玉工坊”背後的自己(盡管未公開)進行某種接觸或談判。發出“補充要約”雖然也在預案之中,但時機和方式,似乎有些……
“內容。”陸知衍言簡意賅。
“內容……”周維的聲音變得更加奇怪,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他們……主動下調了收購‘雅萃’的整體估值,比最初的要約報價,低了大約15%。”
“什麽?!”陸知衍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撐在桌麵上,瞳孔驟然收縮!
下調估值?在競爭對手出現、市場關注度提高、按理說應該溢價爭奪的時候,主動降價?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不符合任何商業並購的邏輯!
“不僅如此,”周維繼續匯報,語氣也帶著濃重的疑惑,“補充要約裏明確表示,這次估值調整,是基於對‘雅萃’最新披露的(由我們那份報告部分揭示的)潛在技術風險、智慧財產權糾紛、以及核心團隊不穩定性等因素的重新評估。他們聲稱,之前的報價是基於不完整資訊做出的樂觀估計,現在根據‘更審慎、更全麵的盡職調查’(暗示可能參考了我們泄露的資訊?),做出了‘必要的價值修正’。”
陸知衍的腦子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匪夷所思的一步棋。主動降價,承認“雅萃”價值有缺陷,還將缺陷部分歸因於(至少暗示)他陸知衍“提供”的資訊?這不等於是自曝其短,告訴所有股東“雅萃”沒那麽值錢,也間接承認了“璞玉工坊”這個競爭對手的威脅和“雅萃”自身問題的嚴重性?
這簡直是……自殺式的商業行為!不僅會打擊“雅萃”股東的信心,也可能嚇退其他潛在投資者,甚至讓“璞玉工坊”不戰而勝!
難道蘇妄被他逼得自亂陣腳了?還是傅斯年判斷失誤,出了昏招?
不。不對。
陸知衍的眉頭越皺越緊。蘇妄不是這樣的人。傅斯年更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這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算計。
“還有呢?”他追問,聲音低沉。
“還有,”周維吸了口氣,彷彿在平複心情,“補充要約裏附加了一份極其苛刻的、針對‘雅萃’現有管理層的‘業績對賭和離職補償’新條款。要求以蘇晚為首的現有管理團隊,在未來12個月內,確保‘雅萃’核心業務不出現重大下滑、關鍵技術人才流失率低於特定閾值、並且完成指定的資產剝離和債務清理,才能獲得原協議約定的部分離職補償。否則,補償將大幅削減,甚至取消。同時,要約明確表示,如果‘雅萃’最終被‘妄年資本’收購,將不會保留任何蘇晚係的管理人員。”
陸知衍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這不是自殺。這是……極其高明、也極其狠辣的一石多鳥之計!
主動降價,看似示弱,實則是以退為進。
第一, 她巧妙地將“雅萃”估值下調的“鍋”,甩給了“新出現的、更全麵的盡職調查資訊”(包括他陸知衍“提供”的那些),將自己放在了“專業、審慎、對股東負責”的道德高地上。股東們縱然不滿降價,卻也無法指責她不專業或出爾反爾,反而可能覺得她更可信。
第二, 公開承認“雅萃”的問題,並將其與蘇晚的管理直接掛鉤(通過那份苛刻的新條款),等於當眾扇了蘇晚一記響亮的耳光,將她釘在了“無能管理者”、“損害公司價值”的恥辱柱上。這不僅打擊了蘇晚在“雅萃”內部殘存的威信,也讓那些原本可能因為蘇晚遊說而對出售持觀望態度、或對“妄年資本”有敵意的股東(尤其是部分林家舊部),看清了蘇晚纔是“雅萃”衰落的罪魁禍首,反而可能促使他們更快倒向“妄年資本”——畢竟,跟著一個承認問題、但提出解決方案(哪怕方案嚴苛)的新東家,比跟著一個把公司搞垮、還試圖隱瞞問題的舊管理者,看起來靠譜得多。
第三, 最絕的是,她這一手,直接將“璞玉工坊”(也就是他陸知衍)架在了火上烤!“妄年資本”主動降價,承認“雅萃”有問題,那麽作為競爭對手的“璞玉工坊”,如果還想以高於這個“修正後”估值、或者哪怕持平的報價去競爭,就會顯得極其不智——為什麽要花更多錢去買一個被對手公開認定“有問題、不值那麽多錢”的公司?如果“璞玉工坊”也跟著降價,甚至出價更低,那在股東和外界看來,就成了“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形象盡毀。更重要的是,蘇妄將“雅萃”的問題與蘇晚繫結,如果“璞玉工坊”(陸知衍)此時強行高價介入,就等於是在變相支援蘇晚,與所有看清蘇晚真麵目的股東為敵。
這簡直是一招釜底抽薪!不僅化解了“璞玉工坊”突然出現帶來的競爭壓力和估值炒作,反而利用這個機會,進一步打擊了蘇晚,分化了“雅萃”內部,並將自己置於更加有利的道德和談判地位!
幹淨。利落。狠辣。精準。
沒有氣急敗壞,沒有提高報價硬碰硬,甚至沒有試圖與他(陸知衍)進行任何接觸或談判。
隻是輕描淡寫地,修改了一份要約條款,調整了一個數字,就將他苦心營造的競爭態勢和壓力,化於無形,甚至反手利用,變成了打擊蘇晚、鞏固自身立場的武器。
陸知衍緩緩地、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有些僵硬,後背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冰冷的汗。
他看著電腦螢幕上,周維同步發過來的那份“補充要約”摘要,看著上麵那些冷靜、專業、卻字字如刀的條款,看著那個被下調了15%的估值數字……
一股極其複雜的、如同被打翻了五味瓶般的情緒,在他胸腔裏瘋狂地翻攪、衝撞。
首先是驕傲。
一種近乎本能的、與有榮焉般的驕傲。
看,這就是他曾經的女人(盡管他不配再如此稱呼)。哪怕經曆了那樣的煉獄,哪怕失去了記憶,哪怕被重塑得如此冰冷陌生……她骨子裏的那份聰慧、果決、以及麵對複雜局麵時總能抓住關鍵、出奇製勝的天賦,從未消失,反而在傅斯年的錘煉下,變得更加耀眼,更加……令人心悸。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為他落淚的“林知予”。
她是一個足以在商業戰場上,與他、與傅斯年、與蘇晚,正麵抗衡、甚至可能棋高一著的、強大的對手。
這份成長,這份蛻變,讓他驕傲得……心口發疼。
緊接著,是更深的失落,與一種近乎滅頂的物是人非的悲涼。
驕傲之後,是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洞。
她不再需要他了。
不僅情感上不需要,連商業上,她也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指點、需要他保護的、不諳世事的女孩。
她可以如此輕鬆地、遊刃有餘地,化解他自以為能“逼”她現身的、幼稚的挑釁。甚至,將他的挑釁,化為她前進的踏腳石。
他那些自以為是的“關注”、“相助”、“逼迫”,在她麵前,或許就像孩童笨拙的惡作劇,不僅無法引起她真正的情緒波動,反而暴露了他自己的慌亂、幼稚和……無能。
他想起自己那份被扔進碎紙機的“心意”,想起那封冰冷的拒絕郵件,想起自己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不惜用投資對手公司這種蠢辦法去“引起注意”……
多麽可笑。多麽可悲。
在她冷靜、精準、步步為營的商業手腕麵前,他那些被情緒驅使的、混亂的舉動,顯得如此不堪一擊,如此……上不得台麵。
心髒的位置,傳來一陣陣沉悶的、鈍重的疼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緩慢的、深沉的、彷彿整個靈魂都被掏空的、冰冷的疲憊與失落。
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那個他愛過、傷過、瘋狂尋找過、如今又偏執地想追回的“林知予”,真的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蘇妄”。
一個更強大、更冰冷、也更……遙不可及的蘇妄。
他或許永遠也無法再觸及她內心的柔軟,無法再彌補過去的萬分之一。甚至,連站在她麵前,以一個“合格對手”的身份,都顯得如此力不從心。
“陸總?”周維的聲音再次從電話裏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們……接下來如何應對?‘璞玉工坊’那邊的報價和策略,是否需要調整?”
陸知衍緩緩地、閉上眼,將眼底那片翻湧的、複雜的情緒,連同窗外那沉甸甸的烏雲,一同隔絕。
許久,他才重新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自嘲的平靜:
“按兵不動。‘璞玉工坊’的原有計劃……暫緩。對外放出風聲,就說我們也在對‘雅萃’進行更深入的盡職調查,評估其‘最新披露’的風險。”
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個極其苦澀、卻也異常清醒的弧度。
“這場戲……主角已經換了打法。我們這些自以為是的‘配角’,也該……識趣點了。”
結束通話電話,陸知衍獨自坐在空曠冰冷的辦公室裏,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醞釀已久的第一滴雨,終於沉重地砸落在玻璃上,發出悶響,隨即,更多的雨點劈裏啪啦地落下,瞬間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輪廓。
如同他此刻,同樣被雨水衝刷、模糊不清的心境。
驕傲,失落,物是人非的悲涼,以及一絲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恐懼於她的成長,已然完全超越,甚至碾壓了他的預期。
也恐懼於,這條他親手開啟的、名為“追妻”的荊棘之路,或許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長,更加絕望,也更加……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