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年資本”那封措辭冰冷、公事公辦的拒絕郵件,如同一聲清脆的耳光,隔著虛空,精準而響亮地扇在了陸知衍的臉上。
郵件是方婕親自操刀,以蘇妄的名義發出,格式標準,用詞嚴謹,完美地符合了蘇妄“公事公辦、劃清界限”的要求。陸知衍是在一個沉悶的午後,從堆積如山的檔案中抬起頭,揉著痠痛的眉心,無意間點開加密郵箱時看到的。
正文每一個字,他都反複看了三遍。從“感謝陸總今日親自到訪”的客套,到“暫無合作計劃”的冰冷拒絕,再到“資料已按公司流程處理”的漠然告知,最後是“市場部按正規渠道接洽”的無情劃界。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冰針,紮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髒,帶來細微卻清晰的、連綿不絕的刺痛。
尤其是那句“資料已按公司流程處理”。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是用怎樣一種漫不經心、甚至帶著嫌惡的眼神,將他那份精心準備、蘊含著他複雜“心意”與試探的資料夾,隨手丟進碎紙機,看著它被鋒利的刀片絞成毫無意義的紙屑,然後,像清理垃圾一樣,將那些碎屑倒掉,彷彿從未存在過。
徹底。幹淨。不留一絲痕跡。
就像她對他這個人一樣。
陸知衍握著滑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再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電腦螢幕冰冷的光,映在他同樣冰冷、卻翻湧著暗流的臉龐上。眼底那片被強行壓抑的痛楚與絕望,因為這封郵件的刺激,再次劇烈地翻騰、咆哮起來,幾乎要衝破他勉強維持的、名為“冷靜”的薄冰。
卑微的登門,被拒之門外。
精心準備的“心意”,被棄如敝履。
甚至,連一封私人回複都吝於給予,隻用最標準的商務郵件,將他徹底打入“無關緊要的商業物件”的冷宮。
好。很好。
蘇妄。你夠狠。
陸知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滑鼠的手。他靠向寬大冰冷的椅背,閉上眼,任由那滅頂的痛楚與一種近乎毀滅的暴戾情緒,在他胸腔裏瘋狂衝撞、撕扯。
他以為放下身段,送上“投名狀”,至少能換來一個見麵的機會,一次對話的可能。哪怕是被她當麵羞辱,斥責,也好過這種徹底的、冰冷的無視。
可他錯了。
她連羞辱和斥責,都吝於給予。
在她眼裏,他陸知衍,或許連“值得她浪費情緒”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個認知,比任何直接的恨意或報複,都更加殘忍,更加……令人發狂。
不知過了多久,陸知衍重新睜開了眼睛。眼底那片猩紅的、翻滾的情緒風暴,已然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幽深的、冰冷的、近乎偏執的瘋狂。
既然溫和的、示好的方式,無法引起她的注意,無法敲開那扇緊閉的門。
那麽……
就用她無法完全忽視的方式。
用她如今最在意、也最熟悉的領域——商業。
他記得那份關於“雅萃人文”的報告中,提到過蘇晚除了試圖內部挖潛、粉飾報表外,近期也在秘密接觸另一家與“雅萃”業務有部分重疊、但規模和影響力都小得多的文創公司——“璞玉工坊”,似乎有意將其作為“雅萃”萬一保不住的備胎,或者……用來攪渾水、給“妄年資本”製造麻煩的棋子。
“璞玉工坊”……
陸知衍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麵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眼神幽暗,深不見底。
一個近乎幼稚、卻帶著極度偏執和攻擊性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地滋生、成型。
你不是要收購“雅萃”嗎?你不是要將我徹底隔絕在你的商業世界之外嗎?
那我就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強行擠進來。
你不是對“雅萃”勢在必得,對蘇晚的反撲嚴陣以待嗎?
那我就給你的對手,遞上最鋒利的刀。不,是直接……成為那個對手。
我要讓你,在商業的棋盤上,也無法忽視我的存在。我要讓你,為了你的計劃,為了你的複仇,不得不,再次將目光投向我,哪怕是充滿厭惡、戒備、甚至殺意的目光。
哪怕是用最笨拙、最不體麵、甚至可能引發更嚴重後果的方式。
他也要逼她,主動,看他一眼。
陸知衍猛地坐直身體,按下了內線電話的快捷撥號鍵。
“周維,立刻進來。”
不到一分鍾,周維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慣常的沉穩,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顯然,他也看到了那封來自“妄年資本”的郵件。
“陸總。”
“兩件事。”陸知衍的聲音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忍的決斷,“第一,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最隱秘的方式,完成對‘璞玉工坊’的全麵盡職調查。我要知道它所有的股權結構、財務狀況、核心技術、客戶資源,尤其是……它與蘇晚、與林氏之間,到底有多少勾連,蘇晚給了它什麽承諾,它又掌握了‘雅萃’或蘇晚的什麽把柄。”
周維心頭一凜:“陸總,您是想……”
“第二,”陸知衍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直射過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在調查清楚後,以離岸基金的名義,啟動對‘璞玉工坊’的收購程式。不計成本,不惜代價,我要在最短時間內,拿到‘璞玉工坊’的絕對控股權。記住,是絕對控股。收購完成後,立刻進行改組,清理蘇晚的痕跡,注入資源,把它……給我打造成‘雅萃’最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不,是替代者。”
周維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慣常的沉穩幾乎維持不住:“陸總!這……‘璞玉工坊’規模雖小,但牽扯甚廣,尤其是蘇晚那邊……我們強行介入,勢必會引發激烈對抗,甚至可能將我們與蘇晚的矛盾徹底公開化、白熱化!而且,這明顯是針對蘇小姐的‘雅萃’收購計劃,她若是知道我們背後……”
“我就是要讓她知道。”陸知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近乎歇斯底裏的平靜,眼底是焚毀一切的瘋狂,“我就是要讓她看看,我能做什麽。我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她,陸知衍這個人,她躲不掉,也甩不開。她想在商場上報仇,想奪回林氏,可以。但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因為,我就在這裏。用她喜歡的方式,陪她玩。”
他的語氣,偏執,幼稚,充滿了不計後果的瘋狂。就像一個被徹底激怒、卻又無計可施的孩子,隻能用最笨拙、最具破壞性的方式,去引起那個冷落他的人的注意。
周維看著他眼中那片冰冷的、燃燒著毀滅火焰的荒原,心底一片冰涼。他知道,陸知衍這次是真的被逼到絕境,也真的……徹底瘋了。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可能八百的方式,去“逼”一個女人見麵,這已經不是商業決策,而是徹頭徹尾的、情感驅使下的自毀式攻擊。
“陸總,請您三思!”周維試圖做最後的勸阻,語氣沉重,“這不僅僅是商業風險,這可能會將您和蘇小姐,推向徹底對立、無法轉圜的境地!而且,傅斯年那邊絕不會坐視不管,他如果介入……”
“傅斯年?”陸知衍冷笑一聲,眼底的瘋狂更甚,“他介入又如何?他以為他能把她藏得嚴嚴實實,把她護得滴水不漏?我偏要試試,看是他的盾硬,還是我的矛利。至於對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苦澀與決絕:“我和她之間,難道還有比現在更‘無法轉圜’的境地嗎?她早已將我視作陌路,甚至……連陌路都不如。對立?對立至少,她還知道,有我這個‘對手’存在。”
周維徹底無言。他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困獸般、眼中隻剩下偏執與毀滅欲的男人,知道再勸無用。陸知衍已經被那封冰冷的郵件,被蘇妄徹底的無視,逼到了懸崖邊緣。他現在做的,不是理性的商業佈局,而是一種近乎自毀式的、病態的“引起注意”。
哪怕這注意,是厭惡,是憎恨,是殺意。
也好過,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徹底的漠然。
“我……明白了。”周維最終,沉重地低下了頭,“我會立刻去辦。但陸總,請您……務必做好應對最壞局麵的準備。”
陸知衍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自己則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冰冷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扭曲的光斑。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極其愚蠢、極其危險、也極其幼稚的事。
用傷害她利益的方式,去逼她注意。
用成為她敵人的方式,去靠近她。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玩火**。
可除此之外,他還能怎麽辦?
在她那銅牆鐵壁般的冰冷防禦和無視麵前,他所有正常的、溫和的、試圖彌補的途徑,都被徹底堵死。
他就像一頭被徹底激怒、也徹底絕望的困獸,隻能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可能兩敗俱傷的方式,去撞擊那扇緊閉的門,哪怕頭破血流,哪怕同歸於盡。
幼稚嗎?
是的,幼稚得可笑。
偏執嗎?
是的,偏執得可怕。
可這就是現在的陸知衍。
一個被悔恨、痛苦、嫉妒和徹底失去的恐懼,折磨得近乎崩潰,隻能用這種自毀式的方式,去試圖抓住那最後一點微弱光亮的、可悲的男人。
“蘇妄……” 他對著虛空,無聲地、嘶啞地低語,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絕望的弧度,“你不是想把我當陌生人,當商業對手嗎?”
“好。”
“如你所願。”
“從今天起,我陸知衍,就是‘妄年資本’在‘雅萃’這個專案上,最直接、最危險、也最……不容忽視的對手。”
“等著我。”
“用不了多久,你就會……不得不,親自來見我。”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下來,烏雲低垂,彷彿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即將隨著他這瘋狂而偏執的決定,轟然降臨。
商業上的糾纏,以一種最不體麵、也最激烈的方式,正式拉開序幕。
而這,僅僅是他那漫長而痛苦的“追妻火葬場”中,第一次,不計後果的、絕望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