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夫子的清閒日子,總共隻偷來了半月光景,便戛然而止。明年是鄉試大比之年,後年又逢春闈會試,是以吳家書院出去的子弟,無論明歲要下場的秀才,還是後年要搏功名的舉人,都如倦鳥歸巢般,陸陸續續地折返了書院。
雲新陽沒料到,最先踏回吳家書院的,竟不是書院裡的土族秀才,而是隻在這兒苦讀過數月的婁澤成——他最得意的門生。更叫人意外的是,婁澤成還順帶捎來了三個省府府學的同窗。緊隨其後,書院本土的秀才們也三三兩兩歸了來,竟也引了兩個州府府學的同窗一同前來書院求學。最後到的,是府城的徐遇生等幾位舉人。讓吳夫子哭笑不得的是,徐遇生三人不單從府城府學的舉人院裡,拉來了三個同科的舉人,還拐帶了三個仍是秀才身份的舊同窗。楊家寶也再度踏進了吳家書院的大門,這一次,他決意拋下所有生意,要再為功名奮力一搏。徐越也如約而至。林零細細算下來,今年的鄉試備考班,竟比上一屆多了十人,春闈備考班也添了六個名額。雲家的租賃屋立馬爆滿,吳府的客房儘數改成了學子宿舍,依舊不夠安置眾人。無奈之下,徐遇生和婁澤成便住進了雲家的客房。
吳夫子忍不住撓了撓頭,暗自發愁。明年還是院試之年,開課後的院試備考班,可是吳家書院的立根之本,萬萬疏忽不得。他摸著自己的鬢角,隻覺此番怕是不隻是掉幾根頭發那麼簡單,而是要平添好些白發了。偏巧這天,範丞坤聽聞吳家書院重開課業,又巴巴地跑來躲清閒。隻可惜,這趟清閒是註定躲不成了。吳夫子一見他,當即眼前一亮,暗道自己怎麼把這家夥給忘了。於是乎,範丞坤順理成章地被吳夫子抓了壯丁。不過,使喚自家學生和使喚未來女婿,待遇終究是不同的——女婿能白使喚,學生卻是要付工錢的。這對日子過得捉襟見肘的範丞坤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美差。倒成了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捱了。
如此一來,鄉試班便成了範丞坤主講,吳夫子從旁輔佐。不過也有特例,便是婁澤成。他可不甘心隻窩在鄉試備考班裡聽課,尤其是聽慣了雲新陽的課,受過吳夫子的指導,竟是半點瞧不上範丞坤的講學路數,多半時候都混在春闈備考班裡,與雲新陽、徐遇生等人打成一片,切磋學問,研討經義。
雲新陽也隨之再度投入到新一輪的苦讀中,每日起五更睡半夜,日子過得緊張而充實。
時值伏暑,驕陽似火,酷熱難當。雲老二體恤家中長工,生怕他們暑熱傷了身子,便改了作息,隻揀清晨、傍晚天涼時分下地勞作,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便讓眾人歇晌避暑。這日,雲新晨也跟著長工們一道,早早收了工回家,衝了個涼水澡,正打算躺到涼床上歇會兒,忽聽得晨光苑門口傳來一聲喊:“大哥,快出來搭把手,搬東西!”
雲新晨皺了皺眉,疑心是天太熱,熱得自己耳朵都出了毛病——這聲音,怎麼聽著竟像是二弟雲新曦?他連忙爬起身,走出晨光苑一瞧,站在院門口的,可不就是雲新曦!雲新晨又驚又奇,忙問道:“曦兒,這大熱的天,你怎麼回來了?可是出了什麼要緊事?”
雲新曦一邊轉身朝二門外走,一邊頭也不回地應道:“先彆問了,快幫忙搬東西。等安置妥當了,晌午咱們去孃的院子裡細說。”
雲新晨覺得有理,便不再多問,默不作聲地跟著二弟去搬東西。
徐氏得知訊息也過了來,詢問了二兒媳婦身體怎麼樣,得知一切都好,也放了心。
這般酷熱的天,徐氏體恤兩個兒媳身懷有孕,怕她們受熱中暑,便改了規矩:早飯、晚飯,她們願意過來便過來一同用;至於晌午飯,卻是強令不許她們再跑一趟,隻讓丫鬟把飯食端到各自的院子裡。是以到了晌午,幾個兒子也都各自回房用飯。平日裡,蘭芷苑的晌午飯桌,隻有雲老二夫婦、兩個小孫子,再加上偶爾回來用飯的雲新暉。
今日雲新曦回了家,顯然是有要事要同爹孃說。是以雲新晨、雲新陽,連同湊巧也在家的雲新暉,都聚到了蘭芷苑。晌午的飯桌旁,竟坐得滿滿當當。
席間,雲新曦才緩緩道出此番歸來的緣由:原來,老爺子回去之後,又犯了疾,且病情時好時壞,總難徹底痊癒。於是興旺便打發小福子去了府城,想請毒仙到山上住些時日,替老爺子調理身體。可毒仙也已是耄耋之年,自去年小病一場後,性子越發隨性散漫,小廝的話是半句也不肯聽。更何況,他本就路癡,如今上了年紀,還時常犯些迷糊,哪裡能放心讓他獨自一人跟著小福子上山問診?再者說,他們已有整整兩年沒去過歡樂穀了。雖說興旺從未催過,但想來這兩年間,山上尋來的煉丹藥材,怕是已堆積不少,他也確實該去一趟了。如此一來,身懷六甲的妻子獨自一人留在府城,叫他如何放心得下?畢竟孃家不好長住,嶽母也不可能時時過來照拂。思來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將妻子送回雲家來。
雲老二夫婦聽罷,連連點頭,深覺此事妥當。
“那你們在家歇幾日?何時動身去歡樂穀?”徐氏關切地問道。
“明日歇上一天,後日便出發。若是動身晚了,隻怕趕不上媳婦生產時回來了。”雲新曦解釋道。
徐氏點了點頭,忽地又想起一事,道:“想必你也知曉,你大嫂和三弟妹如今也懷了身孕。雖說她倆眼下能吃能睡,看著身子康健,既然你回來了,還是尋個機會,給她倆把把脈,求個心安纔好。”
雲新曦頷首應下:“等她們午覺醒了,我便讓媳婦陪著,過去瞧瞧。”雖說曹氏也是醫女出身,但論起周全細致的診查調理,終究還是雲新曦更勝一籌。
午覺醒來,雲新陽便去了書院,雲新晨則扛著鋤頭下了地。唯有雲老二,還記掛著幾個月前夜裡做的那個夢,竟破例沒有出門忙活生計,留在家裡等候診脈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