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子琢磨著其他兩個莊頭這話在理,另外兩個莊頭就算去了雲家,也未必能找到打聽內情的人,思來想去,還真就自己去最妥當。於是次日天剛矇矇亮,他便揣著一肚子疑問往雲家趕。誰知到了雲家門口,望著那緊閉的朱漆大門正犯愁該怎麼進去找老黑,就瞧見幾輛牛車滿載著糧食悠悠駛來。趕車的人上前叩了叩側門,不多時,一個胖墩墩的小童吱呀一聲拉開門閂,將牛車儘數放了進去。
王寶子見狀,連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打聽:“小哥,我問你一句,這雲家收的租子難道還不夠吃?怎麼還特意買糧呢?”
那胖童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回他:“你這人莫不是個傻的?我家主人一家子又不是饕餮轉世,哪能吃得了那麼多糧食!你就沒想過,這哪是買的糧食,分明是佃戶來交租的!”
王寶子聞言,驚得半晌合不攏嘴。怪不得主家遲遲不來收租,原來公子中了舉人,成了真正的老爺,竟改了章法——租子不用上門催討,反倒變成佃戶主動送上門了!可這麼大的事,他們幾個莊頭竟半點風聲都沒聽到。好在還有上門交糧的沒停,如今知曉也不算太遲。王寶子不敢耽擱,拔腿就往回跑,一路氣喘籲籲地去通知了另外兩個莊頭,趕緊傳令莊子緊急收租,集中運送。
三個莊子的男勞力是傾巢而出,肩挑的、車推的、牛拉的,浩浩蕩蕩往雲家趕。午時剛過,三路人馬竟在半道上碰了頭,彙成一條長龍,直奔雲家而去,那陣仗,當真是蔚為壯觀。
雲家的院子裡,許多賊精的雞兒竟也摸透了門道,知道近來院裡有吃食,竟呼朋喚友地撲棱著翅膀翻牆而過,落在院裡覓食。它們有的吃還不肯消停,爭來鬥去的打鬨。雲新晨被煩得沒法,隻得喚來金毛,讓它把這些不速之客趕出去。
本就已是雞飛狗跳的院子,驟然湧來這麼多交租的人,頓時人聲鼎沸,喧囂聲浪竟比趕集時的菜市場還要熱鬨幾分。
雲新晨和老黑兩人忙得腳不沾地也顧不過來了,隻得又喊了幾個人過來幫忙,鬥量、秤稱齊上陣,總算在傍晚前將所有租子清點完畢,儘數入庫。沒有耽誤佃戶們趁著天還亮著,趕緊返程。
雲老二此番收租,竟是真的連家門都不用出了,活脫脫成了說書先生嘴裡的土豪大地主,日日坐在家中,便能坐收租糧了。
再說書院這裡,這日午後,雲新陽上完課回到書房門口,便瞧見一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端坐桌前。這人不是彆人,正是回鄉丁憂的師兄範丞坤。
範丞坤見雲新陽進來,並未敢托大坐著不動,而是起身含笑打趣:“雲夫子這是上完課,回來歇息了?”
雲新陽臉上也未見半分不悅,反而恭恭敬敬地對著範丞坤拱手行禮:“範師兄安好,還望師兄節哀順變。”
兩人分賓主落座。小廝來安便搶先新昌一步沏了熱茶,小心翼翼地捧到雲新陽麵前:“雲夫子,您辛苦了,快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範丞坤看在眼裡,自然明白這小廝的舉動代表著什麼意思。
雲新陽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這才開口問道:“我日日埋首書院之中,訊息閉塞得很,不知師兄是何日回的家鄉?”
“前日午後,才剛抵家。”範丞坤答道。
“我今日前來,是想著吳師弟的喜報已經送到,他的情況你想必早已知曉。但汪師弟家在縣城,他的訊息你未必清楚,故此特意來告知你一聲。”
“這麼說來,汪師兄也是榜上有名了?”雲新陽眸光微動。
範丞坤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隻可惜,他是三甲末名,沒能入翰林院的機緣,得在京都候缺。隻怕比起吳師弟,他回來的時日還要晚些。”
雲新陽聽罷,淡淡頷首:“管他是一甲頭還是三甲尾,能中榜,便是天大的好事。”這話,倒是他的肺腑之言。
話到此處,兩人忽然陷入了沉默。一個是有話想說,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一個是心無波瀾,本就沒什麼話要講。一時間,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兩人就這麼麵對麵乾坐著,氣氛尷尬至極。
最終,還是範丞坤率先打破了僵局。他輕咳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窘迫:“當年那筆祝福銀子,我並非有意不給。隻是先前諸事繁忙,竟給忘了。後來你和吳師弟去了府學讀書,興旺又外出遊學,吳夫子又不願摻和咱們師兄弟間的私事,這事便這麼耽擱了下來。如今,如今,說了也不怕師弟笑話,日子實在窘迫,這一百兩銀子我實在一下子拿不出來,隻能先欠著,還望師弟多多擔待。”
“範師兄言重了。”雲新陽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不過是件陳年舊事,這麼多年過去了,師兄若是不提,我早忘記了,又何足掛齒。何況當年本就是師兄弟間的一句玩笑話,我和吳師兄從未當真。再者,我也不是那斤斤計較的小氣之人,師兄又何必一直記掛在心。”
雲新陽這番話說得,反倒顯得彆人都沒放在心上,是範丞坤自己一直難以釋懷。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話,更難啟齒了。可他遲疑再三,終究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我也知道雲師弟是個寬宏大量之人,否則當年也不會不計前嫌,讓人救我一命。”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隻是那雜貨鋪子,既然已經兌出去了,我便不再多言。如今家裡隻剩一個布莊生意,還望雲師弟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雲新陽聽到這話,臉色終是沉了下來。他端起茶盞,指尖微微收緊,沉聲說道:“首先,我想宣告一點:我雲家無論在生意上,還是其他方麵,從未刻意針對過範家,也不敢有半分冒犯。其次,布莊的事我不甚清楚,但雜貨鋪的事,我倒是聽聞了一些。今日我倒想問問範師兄——若是你家門口有兩家鋪子,一家是當朝首輔家眷所開,掌櫃夥計仗著主子權勢,壓根不把顧客放在眼裡;另一家是本分的普通商人所開,將顧客視作衣食父母,儘心儘力服務,隻求讓客人買得舒心、物有所值。那麼請問範師兄,你會選擇去哪家店裡?”